半日前。
当城主下达完命令之后,骑士团团长立即将城内所有在营的骑士集结于城中心,战马披甲,长枪林立,随时准备出征。城防总将也将手上所有可用的侦查小队悉数派出,沿着城池西南方向的密林边缘,逐寸搜寻敌人的踪迹。
然而,这两道看似简单的军事部署,却成了千瞳城灾难的开端。
最先出问题的是侦查部队。守将在得到命令后,立刻派出了八支侦查小队,每队五六人,皆配备信号烟火与快马,以最快的速度深入密林展开搜索。然而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便有两只求援烟火先后升空——特制的军用烟花在高空中炸裂,绽开两团漆黑的诡异图案,在灰白的天幕上格外刺目。这种黑色烟火意味着部队遭遇了埋伏,是在向所有能看到信号的人类部队紧急求援。
守城将领根据烟火的位置,迅速推算出遇袭部队的大致方位,正要下令派兵增援,却见一名侦察兵骑着马,径直从密林边缘冲出,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来。
那侦察兵浑身是伤。头盔被钝器砸得凹陷变形,鲜血从额头沿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左前臂从肘部以下被齐根砍断,断口处只胡乱缠了几圈纱布,已被血浸透。整个身躯上还插着近十支利箭,箭杆随着马背的颠簸微微颤动——所幸有盔甲阻挡,箭矢穿透不深,未能伤及要害。即便如此,他能撑到回城,已是奇迹。
城防总将没有直接打开城门。他举起显影镜,一道光束打在幸存者身上,确认他没有被附身或伪装,不是敌人用障眼法变化出来的假货,才放下心来,下令道:“打开城门,放人进来。其他炮兵调整火炮,对准密林方向,一旦出现敌人,自行开火歼灭。”
士兵们依令行动。城防总将则走下城墙,准备亲自询问幸存者更详细的情报。
几名医护兵将伤痕累累的侦察兵就近抬进一间军房,紧急为他清理伤口、止血包扎。总将走进房间,见那幸存者虽伤重却尚未昏迷,便快步上前,俯身问道:“士兵,简单说一下情况——森林里到底有多少敌人?距离我们多远?”
“将军,敌人……啊!”
话音未落,侦察兵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几名医护兵急忙围上前,想要检查是否有其他致命伤。总将皱了皱眉,正准备退后一步让出空间,目光却忽然凝住——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爬上脊背。他刚要开口提醒,攻击已然发生。
几条湿漉漉的触手从伤员的躯干上猛地钻出,瞬间刺穿了离得最近的两名医护兵的胸膛。总将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拔剑,一条触须已如毒蛇般疾射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他的咽喉,随即又迅速缩回。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在震惊与毫无防备之中,瞪大了双眼,直直向后倒去。
房间内的异变并未就此停止。那具伤员的躯体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他七窍流血,眼球外凸,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周围的士兵被惨叫声吸引,纷纷朝这边赶来——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房门,那具躯体便整个炸裂开来,血肉溅满了整间屋子。原地只剩下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那是不死者。
血肉从不死者身上缓缓流下,直至全部淌落地面,没有一滴残留在祂身上。失去血污的不死者,身体开始透出幽微的光芒。祂没有双腿——底部是由大量不知材质、不发光的灰蓝色十二面体聚合而成,紧密拼接,形成一个支撑身体的底座。每一枚十二面体上都镌刻着与本体同样发光的图案,幽光流转,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呼吸。
祂的脸部中央没有口鼻,只有眼睛。中间是一只较大的主眼,左右两侧各有两只同样大小且对称的眼睛,斜斜指向中间,五只眼珠不停地转动着,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最终确认了自己已身在城内。祂费尽心思钻入人类士兵体内,以此避开检测混入城内的行动,成功了。接下来,只需按原定计划继续行事。
房门被一脚踢开,门外士兵们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其中包括他们的将军。而房间中央,一个泛着微光的不死者正悬浮于床榻之上。
“不死族!是祂杀害了将军!快干掉祂!”
士兵们怒吼着冲入房间,要为将军报仇。然而不死者没有丝毫慌张。背后的触手如长枪般骤然刺出,三名冲在最前的士兵被瞬间贯穿。触手猛地发力,带着那三具身体直接撞破屋顶,飞至半空。有两名士兵虽被刺穿胸膛,却仍未断气,咬牙挥刀奋力劈砍着束缚他们的触手,想要将其斩断。不死者低头看向他们,仿佛在嘲弄这份徒劳的挣扎——触手猛然甩动,将那两人如破布般狠狠砸向城墙。
地面上的士兵没有傻站着。他们举起强弩与长枪,数百人同时射击,密集的火力如暴雨般倾泻向不死者。不死者身体骤然迸发出强光,光线化作一面包裹全身的魔法屏障,将所有箭矢与弹丸尽数挡下。
城墙上,炮兵们也发现了城内的敌人,纷纷调转炮口,试图瞄准下方的不死者。但祂没有理会脚底下那些扰人的蚂蚁,径直冲上城墙。几名卫兵试图阻拦,却在触手的横扫下迅速殒命。不死者双手凝聚出魔力球,精准地射向城墙上的弹药堆。炮弹在连锁殉爆中接连炸开,烈焰吞噬了旁边的火炮与炮兵。短短数分钟内,西南城墙上的二十多门重炮,尽数化为废铁。
不死者从城墙上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城内街道中央。周围的士兵尚未从炮阵被毁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很快便有人高喊:“祂下来了!围住祂!为将军报仇!”数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长枪林立,刀剑出鞘,将不死者层层包围。
不死者没有动。祂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这些围绕自己的凡人,五只眼珠各自转动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
第一个冲锋的是一队城防步兵,他们举着长盾与短矛,齐声呐喊,朝不死者压来。不死者背后的触手猛然弹出,如钢矛般贯穿最前排的三面盾牌,连人带盾一起钉在地上。触手随即横向一扫,将两侧的士兵拦腰抽飞,骨裂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街巷间回荡。
更多的士兵从侧翼涌上。不死者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暗紫色的魔力球,随手推出。魔力球撞入人群,轰然炸开,方圆十步内的士兵被冲击波掀飞,断肢与碎石一同抛向空中,落地时已无生机。
士兵们仍在冲锋。他们是千瞳城的守军,没有人后退。一名士官长挥舞着指挥剑,嘶吼着组织第二轮围攻。不死者低头看向自己底部的灰蓝色十二面体——四枚十二面体应声脱落,悬浮而起,边缘泛起幽光,如飞剑般疾射而出。
第一枚十二面体横掠而过,将三名正在装填弩箭的士兵拦腰切断。第二枚直直撞入人群,穿透一名士兵的胸膛后又贯穿他身后的第二人,势头不减,直到钉进第三人的腹腔才停下。第三枚和第四枚则在战场上左右腾飞,如活物般追逐着逃散的士兵,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飞溅的血肉。
士兵们试图用长枪格挡,但那些十二面体坚硬无比,枪杆一触即断;有人试图用盾阵抵挡,但十二面体如攻城锤般撞碎盾牌,连带着盾后的人一齐飞出去。
触手也没有停下。三条触手同时出击,有的缠住士兵的脖颈将其提起,有的如鞭子般抽打在人群中,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雾。不死者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移动过,只有触手与十二面体在战场上游走收割。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街道上铺满了尸体,血流成渠,沿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不到一半,幸存者们握着武器的手在发抖,呼吸粗重,却仍没有溃散——他们死死盯着站在尸堆中央的那个身影。
不死者收回所有触手,四枚十二面体也缓缓飞回祂的底部,重新嵌入原位。祂站在那里,五只眼睛平静地扫过剩余的人群,仿佛在说:还不够。
正当不死者要继续攻击时,一支长矛带着破空的尖啸,从侧方疾射而来,瞬间贯穿了祂的身体。矛头穿透躯干,从背后穿出,倒钩在体内牢牢卡住。不等不死者反应,长矛骤然收缩,连着锁链的拉力将祂整个拖离原地,狠狠砸向街道中央的空旷处。
四面八方,马蹄声如雷。
骑士团到了。银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独角兽的铁蹄踏碎石板,数十名骑士从各条街巷同时涌出,将不死者团团围住。他们没有停留,冲锋的势头直接化作攻势——第一波骑士掷出带着倒钩的长矛,从多个角度同时射来。不死者挥动触手试图格挡,但长矛数量太多,三根触手被当场钉穿,牢牢钉在地面和墙壁上。触手剧烈挣扎,但倒钩卡死了每一寸退路。
第二批骑士已近身而至。长剑出鞘,银刃裹着魔力光芒,从四面八方同时劈下。不死者凝聚出魔法屏障,但骑士们的剑刃上同样附着破魔的符文,数次劈砍后,屏障碎裂。一柄长剑顺势斩断了一根被钉住的触手,断面处冒出焦灼的黑烟;紧接着又是两剑,左右两根触手应声而断,断裂的触手抽搐了几下,便无力地垂落在地。
不死者驱动底部剩余的八枚十二面体飞射而出,试图反击。几名骑士不闪不避,直接从腰间抽出大口径手铳,枪口对准飞来的十二面体,扳机扣动——特制的铅弹拖着火星射出,击中目标的瞬间轰然炸开,将十二面体凌空炸成碎片。另有两枚十二面体绕到侧翼,试图偷袭,却被一名魁梧的骑士抡起背后的铁锤迎面砸去,一锤下去,十二面体应声碎裂,碎片崩散一地。
不到三分钟,战斗便已结束。
不死者的触手或被斩断,或被长矛钉死在地面与墙体上,无一能够活动。所有飞出的十二面体尽数碎裂,底部的底座残缺不全,祂再也无法维持悬浮,整个身体被数支长矛贯穿,倒钩卡住躯干,高高挑起,悬挂在半空中。祂挣扎了几下,躯体徒劳地扭动着,却只换来贯穿处更多的裂痕蔓延,最终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马蹄声停下。骑士们让开一条通道,骑士团团长翻身下马,提着那支最初贯穿不死者的长矛,缓步走到祂面前站定。火光在他银甲上映出跳动的影子,他抬头看着被悬挂起来的不死者,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说,你们还有多少人?到底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