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伦的鼻子微微抽动:“松节油…还有植物颜料。”
气味提醒着她,这是座以艺术品为生的城市。
可抬眼望去,中环的店铺也关了六七成。
这些店铺售卖的正是艺术品。
雕像,蜡像,绘画,挂毯…
若是平日里,中环肯定是艺术氛围浓厚,一眼望去满目琳琅,人们言语间讨论着艺术与美。
但现在的中环,只能简单地维持着一份体面。
低下头,苏伦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嘲笑。
用坚硬的路面,把自己和用着烂泥路的外环分开。
带着戏谑的笑,苏伦在中环的商贸区巡视着。
还是有几家尚未倒闭的商铺。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衣食相关,只有一家卖画作。
蜡画、蛋彩画、水粉画、水彩画、油画,应有尽有。
店主是位三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摇椅里晒着太阳,一脸倦意。
“下午好。”苏伦迈步过去,“生意不太好啊。”
“瞧您这话说的,哪儿有生意啊?”店主抬了抬眼皮,“外边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看画。”
他的腿…苏伦注意到,店主的左裤腿里是空荡荡的。
没有点破这点,苏伦把目光投向商品。
她眼前一亮:“有点意思。”
那是摆放在一起的几幅油画,技法还有些生涩,但足够有个性。
画中的物体造型夸张扭曲,涂抹的色彩奇特且丰富,颜料在画布上堆叠成凸起。
同一幅画中多用互补色对冲,且颜料似乎未经稀释,饱和度高,让看画的人感觉眼睛被撞了。
此外,这些画中有一个共同的内容:
乌鸦。
或是角落,或是中央,每幅画中都有几笔黑线勾勒成的乌鸦。
“这些画是…”苏伦状似随意地指了指。
“哦,那些啊。”店主回过头,“一个小姑娘放这儿的,让我帮她卖掉。”
苏伦若有所思地点头:“小姑娘?”
店主说道:“对,和客人你的年龄差不多吧。”
我很像小姑娘吗…苏伦的嘴角微微抽动,继续端详这几幅画。
穿越后,苏伦没怎么欣赏过画作。
但她有这方面的小公主的记忆碎片。
“这个世界的画作追求的是还原。”
“而这些画…完全不还原,倒是更注重表达情感。”
虽然技法还有进步的空间,可情感足够真挚。
苏伦甚至能真切感到,欣喜、憧憬与焦灼中的孤独,从画面里冲出来。
这让她想到了地球上的一位画家。
文森特·梵·高。
“如果这小姑娘继续画下去,说不定能成为异世界的梵高,开创艺术先河。”
在梵高生前买一幅画,等他出名后转手,收益能有多高?
苏伦听说过,梵高生前唯一卖出的《红色葡萄园》。
当年售价四百,19年后价值三万。
苏伦暗暗盘算着,转头问道:
“多少钱?”
按老板的说法,她是有机会重获自由的。
但自由后,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所以苏伦准备搞点简单投资。
“啊?”
店主似乎没听清,也可能是好久没人问过这种问题了。
苏伦又问了一遍:
“多少钱一幅。”
“您要买吗?”店主一愣后道:
“这可不便宜…3卢比斯,一幅。我只抽十分之一。”
苏伦在心里算了一下:
“3卢比斯是300萨菲。在威兹德姆北区最差的饭铺,吃一顿只要2萨菲。”
这样一幅画,能让一个脚夫吃上五十天。
当然,这个价钱对于画作来说,已经很便宜了。
正常来说,一幅画能卖普通家庭一两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9到20卢比斯。
但这位画家只是学徒,又赶上战争,便宜卖也正常。
“好。”苏伦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卢比斯。
青铜硬币的一面是面值1,一面是红宝石的碎屑。
“这是定金,过一会儿我再来拿。”她还要继续巡视。
“好嘞,客人您慢走,下次再来。”
店主喜笑颜开,尤其是把硬币对准阳光,看到红宝石里流淌的光晕后。
这是检验货币真伪的方法——观察天然宝石中蕴含的以太。
等苏伦走出店铺,听到背后传来了店主的低语:
“她好久没来了…明天把钱给她送过去吧。”
耸耸肩,苏伦沿着中环的街道漫步。
用了没多久,她就摸清楚了中环的路线和状况。
和外环不同,中环不存在任何一间赌坊。
这里有广场,有外观不错的饭店,街道的墙壁上还有壁画。
对外环居民来说,这里应该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天堂了。
但苏伦感觉到的却是压抑、悲观、焦躁与惊惧。
甚至比外环还让人难受。
苏伦想了想:
“也是,比起外环居民,这些人心里更没有底。”
对外环人来说,生活没什么大的变化。
过去在工坊做工,活得不易;现在没工可做,活得艰难。
但反抗军入城,战争持续,意味着中环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如果反抗军赢,贵族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如果外地贵族赢,本地贵族们肯定要给他们分蛋糕。
谁赢,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享福的时光了。
而艺术家们,因为战争导致生活质量大幅下降,心情更不可能好了。
“唉…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吧。”
苏伦摇摇头,心说如果找到魔鬼后,战争还没停,我就帮一下反抗军吧。
“不过,还是得先找到魔鬼啊。”
溜达回到卖画的地方,苏伦摸出两枚卢比斯,外加一枚10面额的萨菲。
看到多出来的钱,店主一怔:“客人,您这是?”
“我找您打听点事啊。”苏伦倚着门,双眼悄然被银光吞没,“您知道城里的人,多半是怎么死的吗?”
“这…一般都是老死的吧?”
虽然身处“真实梦境”,可店主还是有些茫然,显然他是真不知道。
“那城里有没有奇怪的失踪事件?”
“不奇怪的有。”店主回忆片刻,“我听人说,被爹妈输给赌坊的人,都找不到了。”
这确实不奇怪。
都进了赌坊,能找到才是奇怪呢。
但苏伦还是把这条信息记在心中。
“画这画的小姑娘是…”
苏伦指指她准备买的画。
简单的一句问话,可店主被倾诉欲推着,飞快地答道: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叫蕾文。”
“六年前,她的爹妈走了。”
“她拿着剩的钱,找到温尼女士,跟着她学识字和绘画。”
“这些画都是她这两年画的。她在上面,也算小有名气了。”
店主说的“上面”是贵族和大艺术家们组成的上流社会。
苏伦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画,对画中的情感更加明悟。
欣喜是对自己梦想的实现,憧憬是对未来的生活。
她一个贫民,跻身上流社会,当然会有焦灼、有孤独。
“只不过,”店主最后说道,“他们入城后,她好久没来了。”
“他们”是反抗军。
出城避难了吗?
苏伦随意猜测,蹲下来开始挑选自己要买哪一幅。
这没用太多时间。
很快她就带走了一幅技法最娴熟的画。
群青夜空中,一轮浅金圆月泛着米白的光晕。
下方是橙红的向日葵花海,仿佛腾起的烈火。
花田里有几只被惊起的黑鸦,就像画家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