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伦在吐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整座地狱凝聚而成的冠冕,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没有蕾文的准许,即便只是碰一下冠冕,也会变成一团残渣。
即便有这位戴冠冕者的许可,有“真实梦境”保护,也不足以让人安然无恙。
在使用冠冕的力量后,苏伦的脑子快裂开了。
“还好,还好…”苏伦看了眼天空。
已经晚上了。
沐浴在真实的月光下,苏伦感到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损伤,正在飞速自愈。
平复下呼吸,苏伦沿着绳子,爬回攀缘小屋。
“老板,你有什么话能说吗?”她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萨沙纸人。
格罗斯亲口表示,萨沙和戴冠冕者一样,是永生的灾厄之躯。
过去的四个小时,萨沙一直都在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直到现在。
“他说得没错。”萨沙长叹一声,“还是让你自己看吧。”
纸人招招手,示意苏伦把脑袋凑过去。
“你不会给我一耳光吧?”
苏伦半开玩笑地说道,低着脑袋靠近她。
萨沙的手掌按在苏伦的眉头上。
天旋地转。
苏伦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道幽魂,只有意识漂浮在世上。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状态。
和“月光化”差不多嘛…
在她面前,是一个跌跌撞撞的女孩。
黑色的齐耳短发,被汗水打湿后缠成一团。
那是,小时候的老板?
都说女大十八变,女孩和萨沙的相貌只是有些相似,因此苏伦一开始有点难确定。
“哈,呼,哈…”
女孩小口小口喘息着,后背紧紧贴着墙,似乎在躲藏什么。
“唔…”苏伦眉头一皱,属于小公主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
风闻,有的贵族会“收养”孤儿。
在他们饱餐一顿,以为自己的生活要变好后,突然开启大逃杀。
有的单纯是为了取乐。
有的则是收集孩童的恐惧、绝望和鲜血,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比如著名的“畸变幽魂”,就是让孩童在精神崩溃中死去,畸变为疯狂的幽魂。
忽然,惨叫在不远处响起,又快速熄灭。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应该是长袍拖在地上。
其中还夹杂着金属利器在砖石上划过的声音。
有人正在靠近。
幼小的萨沙大气都不敢喘,一点一点挪动双脚。
可她移动的方向,似乎是在靠近声音。
然后,在拐角处蹲下来。
您老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反杀吧?
苏伦充满困惑地看着女孩。
下一刻,全身裹着黑袍的人,从拐角处的另一端走出。
手里还拎着一把遍布锯齿的大刀。
与此同时,娇小的萨沙就像一颗炮弹,咚的一声从地上弹起。
撞在那人的肚子上。
苏伦眼皮直跳:“以太?!”
她看得真切,即便没有淬炼出光泽,但萨沙身上泛着的,分明是以太的波动。
萨沙才七岁啊。
无疑,天生的以太充沛者。
在蕴含以太的身体冲撞下,黑袍人一时间保持不住平衡,向后跌坐在地。
抓住机会,萨沙从他身边窜过,在他的来路上狂奔。
路上,苏伦看到了几具尸体。
都是和现在的萨沙年龄差不多。
个个面露惊恐,身上的刀口一看就是那把锯齿刀砍的。
“嗯?”苏伦的目光扫过四周,“果然是为了仪式吗?”
地上的鲜血,正沿着无形的道路流淌。
承载着被负面情绪染黑的灵魂。
年幼的萨沙,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她不再压低脚步,跟着猩红一路小跑。
身后,裹着黑袍的人大步流星地追过来,锯齿刀在墙上擦出火花。
小孩子显然是跑不过成年人的,萨沙逐渐被追上了。
然后她急刹车,猛地向下一顿,身上泛起以太波动。
黑袍人来不及刹住脚步,小腿咚的一声撞上萨沙的后背。
萨沙被踢得朝前滚出去,而黑袍人也被绊得失去平衡。
等他稳住身体,萨沙已经滚出去好远。
“还能这么玩…”苏伦目瞪口呆。
翻身站起,萨沙拔腿就跑。
终于看到了血液流入的房间。
为了不阻挡血流,房门是敞开的。
这让萨沙顺利走进了房间。
“果然…”像个背后灵的苏伦,也看到了房间内的景象。
熔融的方铅矿和黑缟玛瑙在凹槽里流淌,编织出繁杂诡谲的纹路。
炼金矩阵。
在矩阵的核心处,是小巧的棕色玻璃瓶。
被牵引而来的鲜血连带着灵魂,一同汇入矩阵。
瓶中隐约盛满了液体。
“…制作魔药?”
苏伦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听到一声痛苦的尖叫。
锯齿刀砍在了萨沙的腿上。
“也好,”黑袍人喘息着,看着眼前飞溅的鲜血,“…直接把血放进这里。”
他又砍出一刀,撕碎萨沙的血肉。
伤口并不致命。
显然,他想要报复一下萨沙刚才的行为。
可这一次,萨沙却没有惨叫。
女孩手脚并用,催动所剩无几的以太,爬行前方。
灼热的熔融态晶体,黏在她的肌肤上,大片大片地烧伤。
“住手!”
黑袍人猛然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急匆匆地挥动大刀。
布满锯齿的刀尖从背心传过,贯穿心脏。
几乎在同一时间,萨沙的手,摸到了玻璃瓶。
生命最后关头,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力。
用最后一口气,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嘴巴里。
“混账!”黑袍人勃然大怒。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咬牙切齿,也改变不了什么。
强行压住内心的怒火,黑袍人自言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再来一遍就是。”
“为了…力量。”
咕噜。
有气泡冒出的声音。
暗红与漆黑的“液体”,从萨沙身上的缺口处渗出。
她的身体在原地闪烁,看上去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像掉帧的影像。
“这,这,这…”苏伦已经说不出话了。
上一次看到这么汹涌的灾厄,还是在上次…
那次看到的是,戴冠冕者,蕾文。
旋即,幼小的身体反关节地站起来,空洞的双眼注视着黑袍人。
他情不自禁地后撤一步,心头泛起难以压制的恐惧。
看不到灾厄的他,面露困惑:
“怎么回事?”
萨沙的身体闪烁了一下,手中莫名多出一样东西。
一颗心脏。
“…什么?”黑袍人无力地张开嘴,呕出大片大片的鲜血被他呕出。
最后软绵绵地摔倒在地。
苏伦看着这一幕,发出猜测:
“跨越空间,摘除心脏?”
然后她看到,萨沙的身体一点一点完整。
变成暗黑边缘的漆黑丝带。
丝带自然垂落,形成似人非人的形体。
“受伤太重了…”苏伦看明白了。
大面积的皮肤烧伤,身上挨了两刀,心脏还被刺穿。
当灾厄修复这些损伤后,萨沙原有的身体,已经所剩无几。
过了片刻,萨沙伸出几条丝带,撕碎黑袍人的袍子,披在身上,遮住面目全非的自己。
与此同时,看到死者全貌的瞬间,苏伦也认出了他。
在小公主的记忆碎片中,他的姐姐是苏伦•胡安纳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