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现在已经出发了二十七分钟。
黑漆漆的房间,只有微弱的白光映在我的脸上。
旅馆现在很安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把自组网模块接上平板。
将白姐给的探针插在USB口上,这是一枚黑色的微型装置,比指甲盖还小。作用是识别大部分私有加密协议的出身。我试过一次,确实好用。现在要用它来找一个"信息极少"的组织。
我深呼吸了一次,按下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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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庄园,两街之外的暗巷里。
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夹角。短发女生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银灰色,方形的轮廓,一侧贴着三颗LED指示灯。信号干扰器,军用级。
"两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电池指示灯。
马尾女生在后座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进入了庄园周边的WiFi探测范围。"够了。"
夜璃坐在驾驶座,车没有熄火。她把匕首从鞘中抽出半寸,金属和皮革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短发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璃没有回看。她的视线落在后视镜里。
短发女生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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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最远的路。
不直接攻击宁远庄园的安保系统。因为任何私人庄园的安保系统都会实时上报入侵痕迹,正面突破等于在门口喊自己的名字。
只需要绕一下。从电力公司的区域调度端口进入,然后从调度网跳转到庄园的独立变电箱监控端。
每个豪宅都有自己的变配电监控,用于能耗管理,端口通常不设防。这里有一个公开的Modbus端口,没改默认密码。我进来了。
从变电箱监控端做网络拓扑扫描。庄园的内网结构在我面前铺开——摄像头、门磁、温控、语音对讲、NAS存储。
我很快发现了跳板。
室温监控器。知名度最低、最不可能被关注、但确实连在内网上。注入,提权,横向移动。
现在已经在上面了。
心跳平稳,手心微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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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电比预期的早。
短发女生不知何时已经摸到配电箱的位置,没有人发现。庄园的主配电箱在花园工具间后面,一个灰色的铁皮柜,锁用的还是老式的六角铜锁。她用两根发卡不到五秒就打开了锁芯。
电磁脉冲装置贴在箱体侧面。设置倒计时。
她退回二十米外的花坛阴影里,蹲下身,开始数秒。
十五。
十三。
十。
五秒时,庄园东翼和主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应急照明在四秒后自动点亮,但在那四秒的黑暗中,整座庄园的安保系统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切换。UPS接管,无线摄像头重新认证,门禁控制端重启。
马尾女生的屏幕上,这个窗口打开了六十二毫秒。
已经足够了。
她卡在认证重连的瞬间注入脚本。门禁控制端的高权账号到手。安防拓扑在她面前展开,三十七个摄像头点位、十二扇电磁门、九组红外幕帘的实时状态、巡逻路线的时间表。
她看了一眼,低声说:"我进来了哦。"
耳机里传来夜璃的声音:"路线。"
"主楼西侧花园门可通行,安保岗哨的巡逻间隙两分钟。我用你的掌纹预注册了权限,三楼东南楼梯的顶层门禁。"
短发女生在配电箱旁保持着警戒姿势,低声问:"安保反应节奏?"
"断电后四十五秒,第一组巡逻开始重整队形。两分钟以内安全。两分钟以后走二号预案。"
短发女生没有回复。夜璃从那道花园门切入了,她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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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林建国的个人终端。
庄园内网的数据流量比正常住宅高出三倍不止,这非常不正常。一个即将被暗杀的文化局长,他的家不可能有这么忙。要么有人在远程访问他,要么他正在往外发送大量数据。我捕获了数据包,筛选掉视频流和温度传感信号,剩下的有三个活跃会话。
两个用的是标准加密:OA办公系统验证,银行客户端的TLS。第三个的特征我没见过。
协议头的结构非常特别,不是标准的TLS握手,不是SSH,甚至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应用层加密协议。包与包之间的时间间隔极其稳定。我调出了白姐的探针做指纹比对。
返回结果:匹配南美注册"第七基基金会"私有协议。
基金会。
我顺着这个名字查它的公开注册信息。控股结构七层嵌套,壳公司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包裹。离岸注册地选了三个不同司法管辖区,每一层都是查到了也要打半年官司才能穿透的结构。
但每一层的注册文件里,都在页脚印着同一个东西。
一个很奇特的几何图案。
正六边形。向内逐层收缩的六边形,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浅一个色号,像从蜂巢的横截面中心向外扩散,最深色的核在最中央,最浅的轮廓在最外层。
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情报组织会在财务文件上盖章玩视觉隐喻。掩饰手段必须是干净、不留痕、看不出异常。而这个不是在掩饰,是在标记。
宗教团体会这么做。
我曾经在组织里的旧卷宗里见过一次类似的,南美丛林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把部族图腾嵌入所有贸易合同。创始人印记。圣徽变体。让每一分资产都具有"神圣归属"。白姐当时还在旁边写了一句批注:"组织信仰化的标志。"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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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女生在门禁系统的日志里发现了异常。
不是她干的。
五分钟前,一个已过期的MAC地址请求了门禁记录——请求被日志记录,但被放行了。她顺着日志回溯,发现这个过期地址在三周前还属于庄园的安保系统调试设备。设备已经下线了,但MAC没被从白名单里移除。
有人留了后门给自己。
怎么可能。渗透方案里没有这一条。她检查了整个认证链:那个请求的来源地址被三层嵌套代理覆盖,最外层的跳板是一个已经注销了的北欧VPN节点。再往前追溯,数据包的特征被定制加密层包裹,她无法拆开。
不是KGO的协议。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情报机构的标准加密。
她压低了声音在麦克风里说:"有人来过。"
夜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极轻:"什么人。"
"不知道。加密比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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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过了基金会那层表层,从林建国的银行流水入手。
过去两年,他的账户有规律的大额流入——每月五号或六号,"研究资助"。金额不是固定值,而是根据一个浮动比例。稍微计算一下,大约是他公开职位年薪的三倍。
不是灰色收入。是预算。像工资一样有预算体系、有审批周期的资金流。
汇款的备注是一串数字。
五位数区域编号,三段数个体编号。很明显是城市代码。不止林建国一个人。这个区域编号覆盖本市及周边两个县,对应至少有三个活跃账户在同一时期收到相同格式的汇款。
不止是他一个人在做事吗。
我开始搜索这个编号格式的其他痕迹。深网。我切换到通讯层的嗅探模式,开始在这个编号格式可能出现的所有频道里做模式匹配。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加密论坛里,有人在三年前发过一篇文章,讨论某种社会组织结构。帖子的大部分内容已经被删除,只剩一段作为引用残留的话。就一句:
"采集者不负蜜。"
作者ID已注销。发帖日期距今一千一百天。
采集者不负蜜。
这也不像是情报机构的信条。情报机构的信条都很短。这种是蜂群的语言。采集者只负责采集,不占有成果。每个人都是一个功能单元,不知道自己采集的"蜜"最后会流向哪里。
蜂巢吗?
很明显,这不是组织。
这是一个以蜂群为隐喻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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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璃从佣人通道进入主楼。
她的步频和应急灯闪烁的频率一致,每一步都在视觉盲区的间隙中完成。走廊里的安保人员刚过去,她在他们背影消失的瞬间穿过走廊,拐入楼梯间。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一扇门。门缝里透出黄色灯光。
她停在门边。里面只有一个人。呼吸频率偏快但不乱。坐着。
她推开门。
房间是一间改造过的书房。书架靠墙摆满,桌上有一盏台灯。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很普通的中年男性,还戴眼镜。看上去像一个在城管局上班的中层干部,周末会在阳台上浇花的那种男人。但他的手指在以固定的频率抖动。
但这不是恐惧的抖。被下药了。
夜璃没有马上靠近。她在门边停了两秒,观察他的眼睛。然后,林建国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点了点头。像是等到了预料中访客的人。
那个动作让夜璃的直觉拉响了警报。
她明白了。
林建国知道自己会被杀。之前离开,因为不是时候。他现在在这里不为逃跑,只是在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有人让你在这里等我。"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下去了。
提前下药了,还刚好在目标到达时发作。
夜璃蹲下去检查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不过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耳机里传来马尾女生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些。
"大姐头,外围有情况。不止我们这一车的人。"
夜璃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地上那个像睡着了一样的男人。
他们早知道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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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断开连接的时候,平板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二。
窗口全部关闭。跳板链逐条撤除。记录清除。我做完这一切之后把平板放进床垫底下。
得出结论:蜂巢是一个宗教组织。
这既不是情报机构,也不是秘密社团。他们有圣徽、有信条、有编号体系的成员结构,蜂群编号。他们会在财务文件上盖自己的图腾。成员们说"采集者不负蜜",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采集,也不知道蜂蜜会交给谁。
这才是最恐怖的部分。
一个保密程度如此之高的组织,下属成员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那最核心的那群人,掌握所有信息的那群人,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的终点是什么?
"安全级别未知吗?",我现在理解了一些。
加密做得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好。但是他们建了一个连自己成员都不认识自己的结构。像一个真正的蜂巢。
每只蜜蜂只知道自己那一格,不知道整个巢穴的形状。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往这边来的,但方向是从楼梯上来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二楼现在不应该有其他人。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隔壁房间的锁被触碰的声响。指尖碰到金属门把手的那种声音。试探性的。
她们现在已经在宁远庄园了。
那门外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