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旅馆后院的角落。说是后院，其实就是旅馆和隔壁围墙之间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摆了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八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墙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尾女生面前的设备屏幕上，是一条身份查询结果页面。
姓名白小雨。性别女。年龄十八。户籍信息、入学记录、转学证明、近期体检档案，这些全都有，还全都没问题。
但问题就出现在这。
其实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轨迹会有磨损，比如小学转过学、初中某年成绩掉过几名、体检报告里有一两项偏离标准值。这些磨损才是正常人留下的痕迹，根本不需要刻意伪造。
但这个身份，所有的记录都非常规整，不多不少。
马尾女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个声称自己是黑客的人，在系统里居然这么清白。
没有比这更矛盾的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旅馆二楼那个方向，白小雨房间的窗户现在半开着。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宁远庄园行动那晚，有人在她之前就切入了安保系统。她卡住了UPS切换窗口，但在那之前，系统日志显示五分钟前就有一个过期MAC地址发起了请求。加密等级非常高，三层嵌套代理，她追踪不了。
当时她没来得及多想。
现在。
如果那个提前切入的人，就在这家旅馆里呢？
黑客身份干净得过分。事发当晚在场，不止在场。她远程侵入了宁远庄园系统，和她同步进行。旁边的人分析的也对，天花板夹层里控制呼吸一动不动，证明还是个老人。
马尾女生没有立即下结论。她是搞情报出身的。
马尾女生合上设备，站起来。走到夜璃面前，把推理简短地说了一遍。
夜璃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应该没那个动机。"夜璃说。
语气很平。她看了夜璃一眼，没有追问。
"大姐头。"短发女生突然转向夜璃。"你对她是不是有点意思？"
沉默。
"额，原来如此。所以现在问题换了一下，"短发女生打破了沉默，她似乎不想让夜璃的压力再加重，主动把话题从白小雨身上拧开，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内容不轻松，"报告怎么写？"
虽然目标是林建国，但本次行动其实是失败的。通讯被切。被安排了陷阱。而且现在的旅馆里还有一个疑似不简单的转学生。
"按事实写。"夜璃说。
马尾女生在旁边补了一句，"按事实写的话，总部会追查旅馆里的人。"
短发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换了个坐姿，伤臂搁在膝盖上。"真羡慕S级。出完任务不用回总部报道，定期去就近的基地露个面就行。"她笑了笑。"我们还得把东西处理干净再回去。"
"那。"夜璃突然又补充了一句。"白小雨的报告，我来写。
"好耶！那我们就不用发愁了。"
——————
四条街外，一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上。
蜂巢队长坐在主驾驶座，没有熄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他面前的通讯器屏幕上没有任何画面。
上行数据完成了。他刚才把昨晚的行动报告发了出去。
从旅馆清场失败到通讯兵失联到全队失联到自己不得不撤离。他不能在报告里修饰任何事情。因为上级对信息准确度的要求远高于对行动结果的要求。
进度条走完。屏幕黑了。
然后亮了。
一行字。
"自行前往最近的实验场报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变白。
实验场。
没有人想去实验场。
他的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
屏幕上的字自动消失了。指令已经被接收端，他不需要回复，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
引擎还在转。该挂挡出发了。
——————
同一时间，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我坐在床边。拿出平板。设置加密通道。
接入提示音在颅骨内轻轻振了一下。然后一道极轻的信号链路建立了。
"你说。"
白姐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没有寒暄。
"宁远庄园的发现已经传过去了。"
然后我用最短的语言把事情过了一遍。
任务陷阱。林建国是饵。KGO决策层有问题。蜂巢来了清除部队。有人看到了我的脸。杀手那边被怀疑了——短发的那个当面问我是谁了。我报了个黑客的身份，对方没有全信。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看到过那个蜂巢的人，敲门那个。我记得他的脸。"
我把一张面部画像拖进信道，凭记忆复原的，从面部骨骼结构到眉弓间距到下颌线弧度，和他本人分毫不差。
对面沉默了几秒。接收文件的提示音响起。
"收到。"白姐说。"需要时间查。"
"嗯。我现在的位置可能不安全了。"
"建议转移。"
"我知道。"
信道关闭了。
通讯器在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待机电流声。
我坐在床边，把平板收进斜挎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间。非常整洁。看起来和我没住过的时候差不多。
我刚一推开门。
就看到夜璃站在门外。
她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手臂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我背着的斜挎包上。
我们隔着一条门框的距离对视。
"你要走？"她问。
我看着夜璃。包已经背在身上了。确实是要走的样子。
"是的。"
沉默。
"去哪里。"
还不是问句。她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对上这家伙，我给不出答案。
"在这里太累了。"
夜璃没有让开。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她现在要拦我？
"放心，我不会自讨没趣。昨天那些人应该还会找上我，我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这个理由很合适。
走廊里没有人。早上八点半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线。我们就站在这道光的两侧。
我握紧了斜挎包的带子。
"你真的是黑客？"夜璃突然发问。
"嗯，确实会一点儿。"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应该已经查到我了。"她面无表情。
我头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多话。
"你威胁我？"我已经有些生气了，在她面前尽力控制着情绪，紧张，害怕，已经有些仇恨。我甚至想尝试直接释放大量信息素让她分神，然后逃跑。但以她的实力，只会分分钟被逮到。
"我其实还有个任务，需要一个懂技术的。"她忽然抛出一句奇怪的话。
"哈？你...认真的？"我感觉自己听错了，"你的那两个朋友不是也会？"
"还有。"我补充道，"我的身份和你不符。"
"那你之前为什么邀请我？"她用手指指向窗外，"去逛夜市。"
"我只是......"突然被问道了，我之前也只是想通过稍微建立联系，了解她的真正意图。
"你在那时就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她向前一步，把手按在门框上。
可恶，现在我该怎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