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已经帮我把那东西丢掉了。
我把设备里拖出来的残留数据和夜璃给的通讯片段做了个交叉。设备虽然拆了,但里面的数据还没完全读完。通讯片段里有一些跳过的低频信号。
设备存储芯片里保存的信号指纹主要是时间戳和MAC地址。通讯片段里则是语音和文字信号的碎片。两边单独看都不完整,但如果把时间轴对齐,某些设备上线的时间点和通讯片段中的某些指令发送时间存在重合。这说明蜂巢的监视行动和指挥调度是同步的。
比如实验场这个词其实在通讯片段中出现了三次,全部都在中低级别的调度频道中。这意味着实验场不是核心机密,应该是某种蜂巢内部已经常态化的运作流程的一部分。第一次是「E-7接收端确认」,第二次是「E-11调度完成」,第三次是一个片段残缺的指令,只留下了几个字。
是一个编号体系。E-7、E-11,还有一个没写完的编号。
我把这条信息和之前从通讯碎片里拼出的坐标方位对了一下,大致方向是一致的。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盯着这个标记发呆。
我合上平板,站起来开门。
夜璃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顶。
"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用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了一句像约会邀请的话。
"……干嘛。"
"请你吃饭。"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这太反常了。但奇怪的是,我这两天好像已经不怎么怕她了。
"去哪吃。"
"老板说的。镇上有一家不错的店。"
她把老板娘搬出来了。这人甚至学会找借口了。她的面部毫无波动。但如果你认识她够久,你就能从那种毫无波动里读到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她也在试探。
"……行。"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我刚才答应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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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来敲我的门。我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跟着她出了旅馆。
她没骗我,我之前确实知道这里,但从没来过。是个小馆子,暖黄色的灯光,客人不多。她挑了靠角落的位置。我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是个好位置,能看清门口和厨房的方向。但看她这样,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自己在选座时的条件反射。
菜单是手写在黑板上的。我点了一份面,她要了和我一样的。
面很快就被端上来了。
"我有个问题。"我说。
她抬起眼。
"你的工作……"我用筷子敲了敲桌面,选了一个听起来像普通人在饭桌上会问的问题,"每天都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等上面给指令。"她说。"执行。回来。"
"……没了?"
"没了。"
我吸了一口面。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语气。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这份工作在她嘴里被压缩成六个字,还挺神奇的。
"那,你有想过不做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夹面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把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没有。"
行吧。
我没再追问。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已经看到了蜂巢的东西,拿到了通讯片段,拆了他们的设备。我现在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接触到了。也就是说,我抱着这些信息继续住在这家旅馆里,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夜璃知道,我也知道。
回到旅馆之后我没有立刻回房间。她也没有。我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实验场的事......"我说。
她的视线移向我。
"你知道有这个东西,对吧。"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知道多少?"我问。
"知道它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这个回答不够。"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我看着她,"我现在知道的东西已经算多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遇到你算危险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不算。"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算,我保证。"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发出昏黄的、不紧不慢的光。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把氛围搞到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地步。
"……那还挺巧的。"我说。"我也是。"
我说完就转身推门进了房间。刚刚那句话好像说错了。
门外没有声音。她还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
夜璃站在走廊里。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
她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湿气。
"姐姐,你怎么啦?"
一个声音从门边的长凳上传过来。夜璃偏过头,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咖啡,看起来是附近的住宿生,常来这家旅馆泡温泉。
"没什么。"夜璃说。
"你骗人。"那个女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你的表情像是被喜欢的人说了什么话伤到了。"
夜璃看着她。
"是吗。"她说。
语气平得和平时一样。但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