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麻木的我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
只记得温晚宁的父亲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立刻给我打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温晚宁的母亲一直抱着女儿低声抽泣、我几乎就没看见过这位妇人的正脸;老人坐在椅子上,独自缓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还没缓过劲来,红姐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一边哭一边帮我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划痕,
我低头看着红姐发颤的小手,想安慰两句,可喉咙像被人狠掐过一样,半天说不出成句的话,只能默默承受着她沉重而脆弱的好意。
后来,安然无恙的阿响也赶来了,估计是红姐给他发的消息,他衣着不整地冲进门之后,扫了一圈满屋狼藉,又看了一眼浑身挂彩的我,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大概是第一次见友人如此怒火中烧的模样。
但当着红姐的面,他没多问,也不好发作,只是把药箱接过去,动作利落地和红姐一起给我消毒包扎。
一切尘埃落定后,温晚宁被她母亲用一条驼色的羊绒毯裹着、小心地护在怀里抱着离开了,像抱着一块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她父亲则在门口又朝我欠了欠身,满是歉意地说:“今晚的事,我回去会再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没力气说别的,目送着他匆匆地离开。
老人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卡壳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
“孩子,你好好休息。有我们在,她不会再乱跑。”
我信了,我当然会信。
因为被这位老师傅救下的我,没有不信的道理。
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没有外人后,放松下来的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骨,直接从沙发一路滑到了地上。红姐蹲下来想扶我,我摆摆手,闭着眼靠在那儿,胸口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掌心也包着一层纱布,湿乎乎的,分不清是药还是汗。
阿响去厨房给我热了杯水,端过来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温水混着嘴里的铁锈味,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我大概是被友人和红姐合力架到床上的,手脚并用地换完衣服、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快十二点了,我勉强撑起身子去半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白花花地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红姐不在,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去超市买菜和生活必需品了,准备好的早餐在微波炉里放着,我只需要加热拿出来就可以吃。
我提起劲踢着拖鞋走到卫生间,在努力洗漱的同时,简单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伤势,胸口的伤隐隐有点疼,手臂上的擦伤也跟火烧似的,但整体上还好,因为处理及时,都不算特别严重。
洗漱完躺回床上,床头边的手机亮着,我伸手摸过来,这才看到阿响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醒了回我。请假的事我帮你又请了几天,别急着回学校。”我回了个“好”,就又把手机扔回被子里。
说实话,经历过昨晚命悬一线的事情,我到现在脑子还处在发懵的大部空白状态,不太能思考,只觉得整个现实世界都像与我隔了一层不太真实的水雾。
红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菜。她先探头往我卧室看了一眼,见我是醒着的,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把菜放进厨房,又折回来蹲在床边,伸手抚在我的额头上。
“没发烧。”她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一圈,大概是昨晚上哭得太狠了,不仅肿胀,泪痕还清晰可见,“太好了…你吓死我了,林叶....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浑身都是血,我躲在房间里,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我差点就冲出去了。”
“幸好你没冲出来。”我勉强笑了笑,嗓子还有些哑。
“你还笑。”她锤了我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一样。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撑着床沿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板,长出了一口气。
红姐坐在床边,低头帮我理了理被角,又忍着羞意凑过来仔细检查着我的伤口,动作很自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我摔破膝盖哭着回家,奶奶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上药的场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红姐,”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你那边也请好几天假了吧。”
她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请了一周,下周回去。”
“已经耽误你很多了,”我说,心里满是愧疚,尽量把语气放软,“我现在没事,能走能跳的,你早点回去,别把课落下。”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又蓄了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
作为多年的好友,她一定知道我的脾气。
我这个人别扭的很,很难安心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难受的时候会把自己锁起来,一旦觉得自己拖累别人了,就会开始往外赶人。
她认识我好多年,连我赶人的方式都一清二楚。
“我再陪你几天,”所以,这次她难得没有听话,而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提议,语气比从前所有的气势加起来还要强,“至少等你把伤养好,回学校了,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