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暮色中开得很稳，如同在深色的绸缎上滑行。
出了温家大门之后，两边的水杉树影从车窗上快速退去，像在帮助我确认我已经离开了那里。
我半躺在真皮座椅上，浑身的肌肉还余韵未消地绷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那个画面——温晚宁母亲的头偏向左边，影子的头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转，只半秒，眨一下眼的功夫。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累，或是精神高度紧绷下看错了。
可我了解自己，观察力某种程度上说是我的强项，我一向非常敏锐，并且对此很有信心，这是自初中以来就不断被验证的事情。今晚那种细微的违和感，只要被捕捉到了，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师傅，”我斟酌着开口搭话，摆出和善的样子看着前面后视镜里那双的眼睛，也没有客套话，直入主题，“你给温家开车多久了？”
新派来的这位司机姓唐，看起来四十来岁，瘦长脸，皮肤偏黑，一副不多话的样子，也不会叫我什么少爷，大概并不是之前那种类似管家类型的师傅，更像是接地气一些的打工人。
听见我问他，他倒是没拒绝，想了想说：“快十年了。”
“十年，”我重复了一遍，装作很有兴致的样子，“那时间不短了啊。我看温家这排场，应该会有不少人给他们开车吧？”
“好几个，各开各的。”他打了半圈方向，车子拐上主路，“我是给温先生开外务车的，平时也接送一些朋友，今天晚上正好在附近，温先生让我专门跑一趟送你回去。”
“麻烦你了，”我笑着说，“我这种穷学生，坐这么好的车还是头一回，有点不自在。”
他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外面的天基本已经黑透了，路灯从车窗掠过去，在车内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纹。
我想了想，重新装备上笑意，换了个更放松的语气继续开口道：“温晚宁转来我们学校之后，学校里都在传她家条件特别好，说实话我是不太信的。今天来一看，才知道‘特别好’三个字完全不够用，我在她家院子里走两步都怕踩坏什么。”
司机笑了笑，笑声里多了几分亲近，似乎是很理解我的顾虑：“谁说不是呢，他们家确实是这个城市里数一数二的门户，你别看现在这样，这宅子之前倒是不住人的。”
我微微坐直了一点：“不住人？那怎么——”
“这不是温小姐搬回来上学嘛，一家人就都回来了，”司机打着方向盘，语气很平常，“之前温先生和夫人都住省城，这边老宅只留几个仆人照看。温小姐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去省城念书，就很少过来了。这次临时回来，还挺突然的。”
“突然？”我顺着司机师傅逐渐打开的话匣子，问道。
“嗯。大概两个月前吧，温先生突然安排我们回来整理老宅，说小姐要转学回来读高中。当时大家都挺意外的，毕竟这个宅子空了太久，各种设施水管电路都得重新检修，花园也荒得不像样子...”司机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像在琢磨该不该继续往下讲，“不过温先生出手阔绰，给了好几倍的工钱，让一周内全弄好，那段时间宅子里是天天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原来如此，”我附和着点了点头，思绪却在悄无声息地转动，这家人果真是早就知道了温晚宁的情况吗？
“唐师傅，你说假如平时住这里，会不会觉得太冷清啊？”我把话题扯回温晚宁身上，语气尽量自然，“这么大个宅子，开车都半天开不到头，晚上一个人住着，换我得吓得睡不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短暂地看了我一眼，如同闲聊的两人之间最正常的对视一般，但我感觉他的表情在这一眼打量过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冷清是冷清，不过温小姐以前因为父母工作忙，从小就住这样的地方，她家里还请了专门的人照顾她，不用我们操心。”
“那你们平时在宅子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我悄悄加重着自己的语气，试着在短暂的过渡后切入正题，假装自己只是对豪宅生活好奇，“我听说有些时间久的老宅子，到了晚上会有奇怪的动静，什么门啊窗啊自己会动，挺吓人的。”
司机打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借此慢行的机会，在心里挑选措辞。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极轻的引擎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宅子...确实不算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