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我首先感觉到的是脸下面冰凉的桌面。
我趴在课桌上,姿势极其别扭,两条腿大角度叉开在椅子下面,手粗暴地塞在桌洞里,后颈又僵又痛,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造成的。
我费力地抬起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眼前全是重影,模糊成一片灰白色。
缓了将近五分钟,我才终于看清了教室的全貌。
日光灯坏了,有几根管子还耷拉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明灭不定地闪着。讲台上的粉笔盒翻倒在地上,粉笔头滚得到处都是。课桌椅横七竖八,杂乱地堆积着,有几个同学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撞着,发出沉闷的、很有规律的“咚咚”声;还有两个女生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脸对着脸,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嘴唇不停翕动着,像在吵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远处,一个男生弓着腰在过道里来回走,一趟过去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一趟,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黑色线上,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感知到记忆的空缺,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桶放满冰块的冰水里,无边的冷意陡然袭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而这一次我甚至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课间操回来的路上,陪方晓冉去小卖部买完东西、一前一后地上楼,她回头跟我说了句什么,我还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再醒过来就是这副光景。
毫无疑问,我应该是又被操控了,和周围其他举止异常的同学一样。
这个认知如同一记闷棍,砸得我胸口发紧。
以前每次混乱发生的时候,我都是清醒的那个,我仗着这一点在乱局里来去自如:找线索、盯细节、把阿响从失控边缘拽回来等等...可这一次,我自己也沦陷了,我成了那些张嘴瞪眼、做出各种荒唐动作的傀儡中的一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不知道将会持续多久。
我已经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了。
思绪至此,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好消息是,能感觉到疼,而且身体总算还听使唤,这大概是最幸运的事了。
看其他人的阵仗,估计离清醒还远着呢。
我踉跄着绕过几把倒地的椅子,走到方晓冉的座位旁,最近我和她关系有了显著的升温,我自然第一个放心不下她,立刻来关心她的情况。
走近一看,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
姿势看着很正常,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以为她是清醒的,便伸手去摇她的肩膀、叫她名字:“方晓冉,你怎么样?”
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摇晃轻轻摆动,但没有抬头。
我的不安感迫使我直接加大了力气,最后一下甚至用了点狠劲,把她的肩膀略微掰过来,总算将她的脸露出来。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唇微张着,嘴角挂着一道极细的晶莹丝线。
她这样子,和走廊上那些被控制的人一模一样,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我终于理清了自己在干什么蠢事,心怀歉意地扶着背、让方晓冉重新趴回课桌上,低低道了一句歉。
我知道,我真的已经临近崩溃了,我被反复操控成这样、流露出少年自尊无法接受的丑态,显然也让我在情绪上、心态上有了剧烈波动,这才会在第一时间赶来确认我目前的“心理依靠”,因为我真的需要她治愈我。
对我来说,她算什么?温晚宁的代餐?这对她公平么?
我这才发现,我错了。
我依靠甚至说依恋着方晓冉、享受着同龄女孩在对我的一点好感加持下释放的暧昧和少女气,这无疑是在逃避,并且我在极度压抑的恐惧与不安下,在内心深处早已自私地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女人”,汲取她身上正面的能量,好让自己暂时忘记现实反复的失控与混乱,暂时找到归宿。
可我这样做蠢事,除了暂时缓解自己的苦痛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沉溺在温柔乡里,在泥泞的黑暗中越陷越深,就是最愚蠢的罪过,我一直原地踏步的话,谁也无法拯救。
把手指深深戳进头发深处,我不再犹豫,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后,便拿起贴身的单肩包、朝教室的后门外冲去。
我现在,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要找到温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