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五次被操控之后,才真正开始感受到无底洞一样的绝望和麻木。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臂、小腿、膝盖、后颈,看看有没有新的淤青,有没有来历不明的伤口,有没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出现在口袋里。
再检查一遍手机,看看相册或者社交软件里有没有遗留下来的什么“惊喜”。
我不知道那些被操控的时间里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身体往往会告诉我一点线索。
某一天,右手中指多了一道割伤,位置很刁钻,像拿过什么薄而利的东西;第二天,鞋底沾满了红色的砖灰,可学校附近根本没有红砖地;第三天,后颈多了像是一道指甲拧出来的血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紧接着第四天,腰部往上靠近腹侧的位置又多了两条狭长的指甲划痕,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回事。
第五天,我在教室里清醒过来,外面天近乎全黑,整栋教学楼空无一人。
我趴在课桌上,嘴唇几乎干裂,脸上明显有哭过的泪痕,搞笑的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哭了。
从那天开始,我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又害怕睁开眼睛。
每天晚上回到家,我什么也不干地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把房门钥匙压在枕头下面,窗户关得死死的,我躺在床上惊惧交加,看哪里都感觉草木皆兵。我也试过无数种办法保持清醒,可没有用。到了某个节点,疲惫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无论如何都撑不住。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睡着觉的充实感,也没有任何庆幸,因为我明白,回到学校,我大抵又会陷入那个被操控的漩涡中。
最绝望的是,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
同学也好,老师也好,他们在混乱中照常度过每一天,哪怕在不被操控的时间里也丝毫不觉得狼藉的现实有什么问题,更没有一点自己“发疯”时的记忆。
阿响回来之后,我找过他,但没有得到答案。
记得他回来的那天,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甚至还精神很多。我拉他到操场角落,把我这些天的经历全说了——无意识的断层、教室里诡异的苏醒、身体上不断增多的伤、整个学校像死城一样的瞬间...
我说得很快,一反常态地杂乱,生怕说不完就又被操控,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大口喘着气。
阿响一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挂在手机上的旧铜钱。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林叶,我相信你。可是...我真的不清楚你说的这些。”
“这怎么可能?”我几乎是红着眼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哪怕一秒钟?”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慢慢摇头:“我没有,我连一次异常都没感觉到,恶意灵体的气息也消失了。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空的,好像在听一件全新的事....我大概...什么都抓不住了。”
我们在体育课的时间里沉默地蹲在操场角落,四周空无一人,风吹得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敲打着铁杆,发出恍若另一个世界的响声。
我忽然觉得旁边这个人,我的友人如今也和我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我们分别站在两边的玻璃墙后面,他给我的感觉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就好像是被温水煮着却毫不知情,而我是那只被拎出来扔在案板上的青蛙,眼睁睁看着大锅里的水冒着泡,越滚越热。
后来我才发现,连对这类控制抵抗力最强的阿响,都没办法逃脱被恶意灵体操控的命运。
从那天起,我放弃了向别人求救,整座学校已经是外界无法援助到的“死城”,无论新进来的是谁、进来多少人,都无一例外地被操控着离开,传不出任何不正常的消息,所有人都觉得正常极了,除了我。
我开始一个人和时间赛跑。
每天早上到学校之后,我总会尽力记录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有时候长到一整天,有时候又很短,我偶尔装疯卖傻,不让“它”知道我醒着,悄悄进行着调查。
我知道自己很可能被盯着,并且哪怕清醒着讲出去事情也没有人能理解,所以我把所有异常和不安感都打碎咽进肚子里;在无数个小时里,用余光去扫视那些同样被操控、干着各种各样疯癫荒诞事情的人,试图从他们呆滞的眼睛里找出一丁点破绽,可终归是徒劳。
温晚宁依然不在,我几乎翻遍了学校几栋楼里她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她的踪迹。十班里面,她的座位永远空着,永远干净整洁,桌斗里的东西没动过,书本、文具以及保温杯永远摆放在同一个位置…
活像一个被时间拧上了锁的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