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蛰伏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中午,我利用摸索出来的小技巧短暂摆脱了操控、错掉时间成功堵住了温晚宁。
她一个人从食堂出来,往小花园走,我跟在她身后约莫十步的距离,等她拐过小花园那道矮墙,我快步从侧面绕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
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你终于来找我了。”
“温晚宁,”我站在她面前,嗓子因为半天的被操控有些发干,“我们谈谈。”
她没拒绝,转身走到墙边一棵银杏树下,在低矮的石阶上坐下。
风吹过无名的树叶,簌簌地响动着。
我在她旁边盘腿坐下,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神温软,像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开口。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我冷淡地说道。
闻言,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在实验楼,我听见了,”我没有绕弯子,重新提起了那件事,毕竟该来的总得来,“两个声音,一个是你,一个是它,你们在讨论怎么利用我,怎么把我的某样东西掏出来...”
“温晚宁,你现在告诉我,坐在这里的你,到底是谁?是真实存在的你,还是那天晚上闯进我家里、差点把我胸口划开的那个...”
我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当面说出“恶意灵体”这四个字会不会激怒她。
温晚宁许久没说话,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温热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闪动着晶亮的光。过了几秒,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容温柔中带着一丝薄凉。
“如果我说,两个都是我,你会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就是字面意思。”她抬起眼来看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似乎浮着一层难以觉察的灰暗,“她说的话,我听得见;我做过的事,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全部都知道...你还在难过,对不对?你觉得被喜欢的人骗了,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还有呢?每次醒来看到身上有伤,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捣了一下,心脏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可我没有立刻被无名的疼痛压垮,我偏过头,直直地盯着她:“所以呢?你可怜我?”
她刚才的一番话,绝对不是一个被操控的、恶意灵体影响下的人能讲出来的东西。
“我不配可怜你,”温晚宁轻声说道,像从严密运转的齿缝里漏出来的字句,“但我也没有办法。你靠近我的时候,她就已经盯上你了,你身上有她要的东西....我本来以为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把这段时间拖过去..可她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在喉咙里强力地压成一条细线,“你有你的家人在,你外公会用符,你爸看起来也有门路,你难道就甘心让它骑在你脖子上?你就这样让我被它一天一天地操控、折腾、洗脑到失去记忆?然后你在旁边干看着?”
“温晚宁,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恨你一辈子?”
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涟漪般微弱的波动,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消失了,被一种深深的、近似于认命的恐怖平静整个盖了过去。
“林叶,你不懂,我反抗过的....”她说,“很多很多次。但每次我像这样短暂地拿回意识和控制权,看到的都是更大的窟窿,它已经跟我长在一起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它在你的影子里,它就是你,在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一切里。一闭眼,它就在你脑子里说话;清醒的时候,它就强迫你帮它办事,无穷无尽...它只是等着,等你自己累到不想再醒过来。”
她侧过身来,伸手触碰了一下我手腕上那道勒痕和新增的狭长划痕,我这才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得不像活人。
“林叶,你逃吧,越远越好,求你了。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座城市,你走了,它找不到你,便只会跟着我走,时间久了就会忘记,我能熬得住。”她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凄凉。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把她的手甩开,“这种时候你让我逃跑,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当它的容器?继续操控整座学校的人?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收回手,没有再说话。阳光穿过银杏树叶打下来,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泡在一层薄薄的、虚幻的炫光里,如梦幻泡影。
我看着她,突然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晚宁,”我的声音在开口时就软了不少,像在跟一个没长大的、缺乏安全感的小女生说话,但后面讲出来的话却是灼热的火焰,“我不管你信不信,你给我记好了,我他妈从来没把你当怪物。就算你带着那个东西,我也愿意把你当人看,可你得给我一句实话——你想不想摆脱它?你只要说一个‘想’字,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
我目光灼灼,死死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想唤起她被淹没在海底的本源,也就是自我意识。
温晚宁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仿佛黑夜里远远亮了一下指明位置,又立刻熄灭的星星。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还没说出什么,她的身体便一瞬间僵住了。
约莫十秒过后,她的头慢慢地转向我,脖子扭动的角度极不自然,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从她后颈捏着她的脑袋,替她强行拗转过来。
我绝望地发现,温晚宁脸上的表情尚未完全褪去,眼睛里的颜色却已经开始泛灰。
“林叶。”那个沙哑的、不属于温晚宁的声音混在她的喉咙里,两根弦突然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你又在说漂亮话了...真愚蠢。你还没发现吗,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自己…不是每一场雨都有人撑伞的。”
我只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我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此时毫无疑问正被恶意灵体占据的“温晚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有种就从她身上滚下来,大不了我给你附身,如何啊?!”
她仰起头看我,灰白色的眼瞳像两枚浸泡在浓雾里的玻璃球,乳白而精致。
她笑了,用温晚宁的脸,弯出一个温柔又残忍的弧度。
随着她慢慢抬起手,我目所能及的世界开始有形缩小,她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只是在我面前竖起了一根手指,轻放在唇上。
“嘘,”她低声道,语气甜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别喊哦。大家都在午睡,你不想吵醒他们吧?”
我下意识往操场方向看去,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保持着投篮的姿势僵在原地,篮球每一个都被他们顶在头上;跑道上,女生们半蹲着,双手抱头,像螃蟹一样整齐地来回做着跨步;两个老师并肩站着,如同泥塑般面无表情。
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的学生像被拔掉发条的人偶一样,以各种荒唐的姿态散落在太阳底下,干什么的都有。风一吹,有几个人顺势倒在地上,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像田野间被风吹折的稻草人,不喊叫,不抽搐,甚至都不互相看一眼。
整个校园的同学老师,所有人都像是橱窗里被摆错的“塑料人”,没有灵魂,没有自我,只有影子还在真实地、缓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