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沙哑的声音这时凑过来,尖锐刺耳,像一条毒蛇从她舌尖上蜿蜒地游出来,“他们都很听我的话,不像你,又臭又硬。”
我咬紧了牙关,胸口仿佛真的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我早知道这所学校已经病了,病得不轻。可当这一切大白天赤裸裸地摊开在我眼前时,尤其是被“温晚宁”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自己无法忍耐这种玩弄与蔑视。
没有什么比在阳光下被黑暗操控更令人糟心了。
我死死盯着她,不想在这个恶意灵体面前露出一点软弱。
“你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东西。”我强忍愤怒,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轻笑出声,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紧接着她的身体往后一仰,温晚宁的头缓慢靠回石阶上,像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瞬间恢复了那副沉睡般的安静模样。
只剩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悬在风里,慢慢散去:
“你会亲手送来的。”
默默注视着温晚宁半晌,她的双眼紧闭,我早该知道。
恶意灵体,你会后悔不解决我的。
心里这么想着,我没有停留,转身走了,穿过那些例行表演着各种节目的人偶,再从操场上那些静止的、蹲着的人中间走过。
身后没人追我,可我知道,整座学校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的背影。
几千双空洞的眼睛,如同空气里插满的铆钉。
.....
一张照片,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张班级大合照。
第二天下午大扫除,我在整理讲台抽屉,无意间摸到一张过塑的合照,是开学典礼后全年级的合影。我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找找自己在第几排,可看着看着,我发现了端倪。
十一班第二排的最左边,空着一小截。照片里明明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唯独那个位置留着一条窄窄的空隙,像是刻意给谁留出来的位置。
我盯着那截空白,从起初的正常到后面的混乱,流着汗看了快十分钟,用尽全力搜刮着记忆,最终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豁然开朗。这张留存下来的照片,像一根极细极尖的针,从记忆最深处挑开了一道口子。
沈月临。
这三个字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我脑海里“噗”地破开。
一个模糊的影子跟着冒了出来:高马尾,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气质很好,安静又疏离。她是我们十一班的同学没错,我见过她,和她说过话,甚至和阿响一起观察过她。
她身上似乎是有一道很强的保护,能隔绝灵体的沾染,阿响曾说像暴风的风眼,非常特殊。
然后呢?然后我就想不起来了。
关键在于,那么长一段时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比自然地忘了她,她消失得那么干净,就好像从胶卷里被剪掉的一段,前后两帧拼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破绽。
趁着今天不少人都还清醒着,我立马冲过去问阿响:“你记得沈月临吗?”
他正忙着看漫画,头也没抬:“谁啊?”
我说:“什么谁啊,高高瘦瘦的那个,我们之前还聊过她身上的特殊之处。”
阿响明显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几秒,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你新认识的?”
我看着他,喉咙口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阿响忘了,全班忘了,也许全校都忘了。班级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老师的点名册上没有她,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她,食堂的饭卡记录里没有她。她就这样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拔除了,好像从枝头上顺手掐掉一片无关痛痒的叶子,连断口都不留,干干净净。
只有我,通过一张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照片,在记忆的夹缝里,把她的碎片一点点捡了回来。
我想通这些的时候,隐约觉得强烈的不安感袭来,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整个人像被活活按进了冰水里,颤抖着、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现在这个学校是谁的?
毫无疑问是在“温晚宁”的全权掌控下。
那么倒推回去,可能拥有屏蔽灵体之类的特殊能力的沈月临...
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当即汗毛倒竖。
难道是它?是恶意灵体。
它残忍地“吃了”沈月临,带着她身上的秘密一起吞了下去。
这样一来,学校就再也没有能镇住它的东西,所以它才能肆无忌惮地操控所有人,像扯着一把提线木偶一样,把整所学校变成它的剧场。
我血红着双眼,发狂般冲到十班教室的时候,温晚宁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喝茶。
教室里没其他人,只有从她身侧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她端着透明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香扑鼻而来、顷刻间飘满整个教室。
见我喘着气站在门口,她抬眼看我,脸上浮现出极浅的笑容。
“你知道了啊。”她平淡地说道,甚至是陈述句。
我站在门口,怒发冲冠,手还握着门把手,微微发着抖。
我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沈月临呢?你把她怎么了?”
我此时基本快被眼前的存在逼疯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绝望的驱使下狠狠瞪着她。
如果眼神能杀死谁的话,恐怕面前的家伙早已被我射杀了千百回。
温晚宁优雅地放下杯子,翘起腿,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头微微歪了一点,一举一动都蕴含着少女的姿态。
可下一刻,她的眼睛连带眼白近乎全灰了,灰得跟旧墙上的霉斑一样。
她笑着,用沙哑的嗓音开口道:“你应该问问她是什么,林叶。她本来就不该存在。”
她语气里竟然夹带着一种我能听出的玩味,而且笑得真美,美得让我想吐。
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一件早已处理完的旧事,慢悠悠地、温柔地,用我最喜欢的那张脸,说沈月临“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冷漠到极点的话语让我浑身发颤,我几乎是一步飞冲到她的桌前,双手拍在她桌面上,整个人被气得七窍生烟。
“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非得把所有正常的人都拖下去、跟你一起万劫不复不可?!”我扯着嗓子怒吼道。
她仰起脸来看我,眼里的灰色像雾一样循环流动着。
“林叶,你还没想明白吗?没有那枚符,这学校其实更早就该是我的了。她挡着,所以她该死。现在的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说“我”的时候,温晚宁的本音突然冒了出来、声音里叠着沙哑的尾音。
温晚宁的声音和恶意灵体化出的声音像两根生锈的铁丝一样绞在一起,一个带着柔和,一个带着森然的怨念,一声比一声渗人,一声比一声清楚。
“温晚宁”越说越平静,像在和我分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一个女孩,从小就被一枚不知来处的符咒护着,走到哪里,哪里的邪祟就退避三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特殊。有一天,她发现这所学校需要她,于是她坐进十一班,像一颗树苗一样扎根在这里。
而现在,她不见了,所有人都忘了她。
没有她,这所学校就是被恶意灵体圈养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