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逐渐忍无可忍,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抬起手,不顾掌心一片红肿,狠狠说道:“我会把她找回来,我会让所有人都想起她,你等着。”
看着愤怒的我,她笑得更加灿烂了,那笑容灿烂的有些过分,如同水面突然被风吹开的波纹,一层一层,没有尽头。
“好啊...那你一定要快点。时间久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包括你,林叶。你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等再过几天呢?”她玩味的话语让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漫出来,又腥又烫。
我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看她,身后仍然传来她喝茶的响动声。
不多时,最后一句话还是追上了我,像一根透明的锋利长线,从她的喉咙里牵出来,死死黏在我的后背上:
“我等着,林叶。等你把她全部忘掉的那一刻。”
......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我还能撑多久。
每天早上醒来,经过被操控和噩梦的反复折磨,我都觉得自己的意识乃至灵魂都像是一块被反复浸湿又拧干的旧抹布,越来越薄,越来越破碎。
街还是那条街,学校还是那座学校,只不过是颜色调灰了一点。所有人都还在,可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蒙着浓浓的一层雾气,他们照常上课、吃饭、放学,我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一具具为了呼吸的空壳。
温晚宁依旧照常来上学,照常在十班的位置上安稳地过着日常,我知道她还在等我。
等我彻底屈服、变成那些人偶中的一个,等我的记忆彻底被消磨干净,等我忘记沈月临、忘记实验楼里听过的那段对话、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像其他人一样,变成一个听话的、没有任何思想的人壳,每天按部就班地走在温晚宁的影子里,没心没肺地摆弄着表情和肢体。
最近,我越来越无力了,总感觉我越挣扎,那根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就勒得越紧,孤军奋战的感觉属实是不好受。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半夜爬起来,坐在床头,盯着对面大楼熄灭灯火的窗户,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窗外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巷子里的野猫偶尔叫两声。
我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凉丝丝的,有时候有泪,有时候没有,我分不清了。
有一次,我在厕所隔间里醒过来,校服敞着,领口被撕开了一整道口子,嘴唇上全是干掉的泥土,膝盖也磕破了,脚边的一小滩水反着顶灯的光,像只眼睛。我不知怎么想的,蹲下去看那滩水,水里的脸是我自己的,可眼神不对,那眼神给我的感觉完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水踩碎,冲出去拼命用冷水泼脸。水很凉,蹭在脸上划出的伤口上像冰碴子扎进血肉,疼得我直吸气。
我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她不杀我,只是为了玩弄我而已,就像一个不会动的玩具于人来说,又能有多大的威胁?
况且,我再怎么硬撑,没有希望的话,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阿响也救不了我,初中时每场苦战都与我生死与共的他,此刻已经被温水煮透了。
我看着他每天在被控制之余笑嘻嘻地打球、吃饭、跟我讲他奶奶做的小菜,心里仿佛有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刮。我很想告诉他,我们正在被一个东西一点一点吃干抹净,但是现在被恶意灵体多次操控近乎洗脑的他根本不会信了,更不会懂我。
他不记得沈月临,不记得我和他初中经历过的一切灵体事件,不记得有关温晚宁的所有事,他的失忆比其他人都要严重得多,以至于他那双能够看到灵体的眼睛,也近乎“失明”了。
残忍的是,只有我还记得,只有我。
一个人的记忆,在被不断侵蚀、不断操控的情况下,能维持多久呢?
我试过把所有东西写下来,写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把每一个细节都记进去。
我每天都发了疯一样写,想到就写,写了很多很多,写到手指起泡,写到凌晨天光发青。可第二天翻开,有些字竟然已经开始褪色甚至看不清了,如同被水泡了一样,我又拿笔一遍一遍地描,像在跟一张越缩越小的地图赛跑,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记忆在骗我,在干涉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很多重要的回忆正在消失,被一片很白很暖的光慢慢盖过去。我试着抓住所有不让它们流逝,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沙子从握紧拳头的指缝间流走。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也许忘了才是好事。
忘掉她,忘掉这一切,浑浑噩噩地做回一个普通学生,混在人群里,天天吃饱睡好,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再睁眼闭眼都是疼、绝望与纠结作伴了。
可我做不到。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个我喜欢的人,那个给予我所有美好与希望的温晚宁。
她站在夏末的暖风里,笑着把一张创可贴温柔地按在我的伤口上;她站在旧书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翻一册薄薄的书籍;她在走廊里,在食堂的转角,在午休前的操场上,温和又俏丽地主动和我打招呼。
那些好,我都记得。
哪怕它们可能是假的,我也记得。
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此时,像刻在心头难以磨灭的痕迹。
我恨她吗?当然恨。我恨她用那张脸骗我的感情,恨她在实验楼里和恶意灵体一起密谋要害我,恨她给予我所有的伤痛。
可我也恨不起来,每次当我快恨到顶的时候,总会想起她让我快跑的那一刻,那不是演技所能替代的,更像是一种她本体的真情流露。
她被迫和那个鬼东西整天待在一起,被一点一点慢慢吞噬,只剩下一层薄如蝉蜕的壳。
也许,她终究也是一个可怜的、无法反抗的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