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这番话说的沉默不语，一时间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现在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情，都还让我心有余悸。
不过结合在彼岸那头站着的暮，我也能大致猜出个根本来了。
看来失去的记忆逐渐恢复，就是在间接提醒我要和她相见了。
然而等我深度思考的时候，原来惊喜的心情顿时就跌落谷底，消极的情绪再次占据上风。
可别忘记了，这里是三途河，而暮所在的地方就在彼岸。
彼岸那是什么地方？死者的灵魂才会前往的地方，最后藉由阎魔根据生前犯下的罪孽进行发落。
要么打入地狱接受刑罚，要么发配冥界转生或升入天界成为天人或佛陀。
所以这么看来暮的出现非但不是好事，最坏的可能还是来跟我道别的。
思绪流转间，小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知足吧。就是她拜托我带你过来的，说想要再见你一面。要不是同情她的遭遇，我才不会冒着受罚的风险通融呢。”
我闻言身躯一震，当即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暮拜托的小町带我过三途河，仅仅是想要再见我一面。还有同情她的遭遇。”
由于失去的记忆尽数恢复的缘故，我重新变回了冷静镇定的性格。
所以不出几秒就把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最终得出了答案。
随后我倒吸一口凉气，拳头忍不住攥得咯吱作响，牙关也紧咬住暗道：“暮，无论你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只要一日没有亲眼见证你的死亡，我就不会放弃。”
紧接着我的语气冷下几分问道：“不知道她的遭遇是什么意思，死神小姐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小町闻言意料之中的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也浮现出了诧异之色。
“喂，我说你该不会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吧？说话语气这么冷静谦卑，跟你先前的样子可不太符啊。”
听了她的话我点点头，没有半分反驳之意的说道：“脑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你就把这个性格当成是真正的我好了。”
我心想总不能把暮跟我是一体同源的事告诉她吧。
庆幸的是她没有过问我的秘密，听完我说的话只是点头示意，这让我顿时压力小了不少。
见她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我没有错过机会，连忙话语一转认真问道：“这件事情，我还是希望能请教一下。当然，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说。”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心着她的举动，从问话开始以来，她始终都埋着头摆渡。
当我以为小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突然的一句话让我看到了希望。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对你来说可能影响会非常大的。”
我一听这话心中一喜，立刻仓促点头道：“想。我不怕什么影响，能说出来的尽管告诉我就是！”
小町见我态度果决，也没有多说废话，语气严肃了几分道：“实话告诉你吧，那个女人的安排结果可能非常糟糕，今天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的见面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没想到猜测过的答案之一，终究还是从小町嘴里说出来了。
瞳孔收缩成针芒状，我险些没站稳跌倒。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出了最后一句话：“那么阎魔大人是怎么判决她的？犯下的罪孽是轻是重？”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小町，每过去一秒心跳就加快一分，所有的期望都赌在这一个问题的答案上了，但愿不会是糟糕的。
然而从我担心的那一刻起，这场赌博的结果就已经公布了。
小町的话就如同一柄尖刀，冷酷无情地深深扎入我的肺腑中，将我扎得几乎窒息。
“节哀吧。我了解四季大人的性格。虽然现在那个女人还没有带去是非曲直厅，但我们死神都是具备一定的观察能力的。
在我送她到彼岸之前，我就感受到她身上溢出来的业力，无疑是生前积累的罪孽太多的征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不知道是为了给我留一丝念想，还是想要示意她已经说的很详细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无论结果是哪一个，都改变不了一点事实，暮很有可能落得个永不超生的境地。
我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抬头看向百米外的岸上那道身影，心是那样的痛，痛到快要让我昏死过去。
“暮，为什么你会这么傻？就因为我太无能了，便要离开我吗？大不了我将身体给你就是，为什么你宁愿去地狱受尽百般苦楚甚至永不超生，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暗暗攥紧了拳头。我回忆着外界22年里的点点滴滴，可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暮会有那么重的罪孽？
属于我的记忆在22年的时光里只占了从13岁开始往后的部分，偏偏再怎么恢复我也没法做到拥有前13年的记忆。
我头痛欲裂，忍不住低头沉吟道:“难不成暮所积累的罪孽，都是在前13年里发生的吗？可是，不应该啊。她要是真做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就算外界的法律对孩子包庇再宽，我也会落下个案底才对的。”
任我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町的船不知不觉地靠了岸。
“喂，小陈同学，曦哥、老陈，听见了吗？”
耳边传来那道高傲中带着些腹黑的女声，并随着我的沉默越来越大。
“曦空同学！”
直到一声振聋发聩的大喊炸响，我猛然惊醒过来，差点没一屁股坐倒在地。
额头跟背后起了一身冷汗，我喘着粗气缓了半天才好过来。
“哎呀，看来你们还真是熟人呢，我刚才可是喊了半天都没把这家伙喊醒，没想到妹妹你一开口就把他叫醒了。”
小町开朗大方的声音一同响起，把我从不知所措中唤醒。
我连忙抬头看去，第一眼就瞬间呆愣当场，然后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那头许久未见的黑色短发，以及高傲出尘如女王一般的气质，还有身上代表性的晚礼服。
虽然比起初见面的样子，现在的她多了些沧桑和狼狈相，可还是不影响我认出她的身份。
“暮！”
我再也压抑不住汹涌而出的感情，奋力抱住她痛哭不止，肆意宣泄着没了她的日子里所受的委屈和煎熬。
旁边的小町被这一幕惊的张大了嘴巴，视线紧盯着我和暮，仿佛要把我们的关系深扒出来。
接下来不出所料，我的头被一只手抓住，然后径直发力把我推离了那片和小町比起来简直弱到家了的胸脯上。
被她猝不及防的推开，我原本的悲痛表情立刻转变成了错愕，随即就是看开了的无奈。
虽然一想到可能是最后的见面，悲伤的感觉就止不住涌了上来，但为了在暮的面前表现的不再像个废物，我还是忍住了这股情绪。
深吸一口气将哽咽声憋了回去，然后强颜欢笑的说道:“暮，好久不见。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应该是我和你第一次在外面见面吧。”
暮同样表现出高傲中带着些腹黑的神色，抱着胳膊不假思索的冷笑道:“没错。可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天我跟你说了些话吧，现在你来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记在心里？”
我默默呼出一口气，眼神迅速扫过旁边的小町，然后强装淡定继续道:“当然有记在心里。但是比起这些，不声不响的就离开我，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你难道不该跟我解释一下吗？”
这句话的意思，我很确定暮能够看透。
尽管当着小野塚小町的面，我们只能用堪比加密通话的形式交流，可不妨碍该发泄的怨气还是得发泄出来。
那么暮会怎么跟我解释呢？我打定主意了，要是能够使用些手段带着她离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末路。
但问题就在于这里是彼岸，怎么过三途河是个问题，暮的配合也很重要。
于是我在心里又忍不住骂了她几句，消亡就消亡吧，如果当着我的面消失也就算了。
可是她倒好，嘴上说着消亡了，结果转头就跟着小町去了彼岸。
幸好暮还算有点良心，没有一路去往是非曲直厅，特地留在三途河边等了我一阵。
但是刚想到这里，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道理啊。我已经失去了她，理应不是一体同心才对，为什么她能预见我会来彼岸，还拜托了小町把我带到这里。
突然我神情一震，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测。
当有了这个猜测后，我的额头跟后背再度涌出了冷汗，连带着眼前的暮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让我仔细想想。彼岸是死者的国度，来到这里需借助死神的船渡过三途河。一旦灵魂渡过了此岸，抵达了彼岸，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一旦灵魂抵达了彼岸，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回头的……余地？！”
思考出结果后，我的精神瞬间清醒了。
霎时间先前的经历在我脑海里重现一遍又一遍，每一条都跟眼前的画面联系起来。
最终我得出了结论，那就是这种可怕的感觉并非是巧合，而是十之八九经过策划后的。
我还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脸上传来一股巨力，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毫无阻拦的摔在了地上。
这么久没见了，暮出手还是如此没轻没重啊。但是不得不说，她的巴掌还真是效果拔群。
原本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思绪，顷刻间就被她打得渣都不剩，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了。
“我他妈真是服了，都这种时候了，你的那个猪脑子还在给我想阴谋论吗？操。平日里看视频你玩阴谋论推理我就不说什么了，现在都火烧眉毛的事了，你还敢给我瞎推理？”
暮无情的谩骂声暴风骤雨似的在三途河边回荡起来，连带着小町在内，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反差惊的说不出话。
这可真是把我自以为是的推理粉碎的荡然无存了，还把我遭受暴打的恐惧给唤回来了。
“呜哇哇哇！我错了。求你别打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小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我毫无尊严的抱着脑袋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如同一条受惊的狗。
此刻不管是冷静镇定还是从容淡定，在暮的气势压迫下全都荡然无存。
我终于完全清醒了，也总算明白所谓的不舍究竟是多么可笑。
暮那是谁啊？我身上的里人格，集各种负面戾气和嗔念于一体的杀戮怪物，在她面前谈什么感情，那不就是对牛弹琴嘛。
这个时候，她才转头定睛看向小町，然后表情一转眯起眼笑道：“多谢你了，死神大人。接下来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和他交代，能再拜托你帮个忙吗？”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暮的话音刚落，小町就打了个寒颤，然后老实巴交的点头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呀，跟我说拜托可就见外了不是？还有什么忙尽管开口，只要我小野塚小町能做到的，肯定会帮忙的。”
现在轮到我惊掉下巴了。特别在此之前我可是亲眼见证过小町使用能力的，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结果呢？暮一开口她非但没有露出半个不满的表情，还毕恭毕敬的点头称是。
我又想起来寻找神社遗址和阴阳玉的时候，暮短暂接替身体的那件事了。
在我醒过来以后，身边躺着一具山姥的尸体，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况？我可是处在被暴走的魔力流把五脏六腑冲撞个七零八落的状态下的。
如今我完全确定了，那个前来找事的山姥死的真不冤。
暮都变成灵魂了，气势上的压迫感还是丝毫未减。
天生负责引渡死者的三途河摆渡人——小野塚小町，都对她说的话毕恭毕敬，这能量得有多大不用细说了吧。
我咽了口唾沫的同时，动作很轻的从地上站起来。
幸好她还算给我面子，即便察觉到我起身了，却也没有说什么。
趁着这个时候，我也听到了暮的后话：“相传三途河是引渡死者的河流，顺流而下还能通往连接旧地狱的分流。甚至有着好几条不同的分流，依次通往连接着彼岸的不同地方，是这样吗？”
小町意料之中的闪过一脸惊奇之色，但她的表情控制的也很到位。
紧接着她没有半分隐瞒的回答道：“正如妹妹所说的那样，三途河不仅能通往旧地狱，分流还连接着冥界等多个地界。妹妹要我帮忙，莫非要去这些地方吗？”
我听到这话一样心里震惊无比。暮所说的内容，正是我曾在外界的一段时间里，研究东方project资料的时候奇思妙想做出的一个推演，谁知道她居然直接问出来了。
但是暮接下来的话，算是直截了当的告诉我，还是太低估她的想法了。
“没错。我要交代他的最后一件事，条件就是要去分流连接的地方达成。”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