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把日记放回原处,继续翻找。
衣柜最深处,叠好的毛衣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不大,比鞋盒还小一圈,铁皮表面有一层墨绿色的烤漆,边缘有些掉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认得这个盒子,这是沈听溪从福利院带来的,里面装着沈听溪当年全部的家当,一支钢笔,一本《新华字典》,几件旧衣服,还有顾衍写给沈听溪的信。
盒子上了锁,一个很小的挂锁,锁头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沈听溪左右看了看,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根发卡,掰直了,弯出一个小勾,插进锁孔里轻轻拨了几下,“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跟她记忆中一样,三封信,都是顾衍写的,第一封信还是他在沈听溪初中入学那天写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好好念书,缺什么跟我说——顾衍”,她记得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打完一场架,右手指关节受伤,笔都握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封信被沈听溪放在信封里保存了十几年,信封的折角都快磨穿了。
一个发卡,路边摊买的,五块钱,粉色的塑料发卡,上面粘着一朵褪了色的塑料小花,顾衍当初买这个发卡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只是在福利院门口等公交车,旁边摆摊的老太太说“小伙子买个发卡送给妹妹吧”,他掏了五块钱拿了一个,进门塞到沈听溪手里,说“给你”,那年沈听溪十二岁,她一直戴着这个发卡,戴到塑料花的颜色从粉红褪成白色。
一张照片,福利院的院子里,顾衍十五岁,穿着黑色T恤,表情冷淡地看着镜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沈听溪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两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仰头看着他笑,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一张存折,户名沈听溪,开户行海城银行城中支行,余额十二万三千元整,她在福利院工作、在晚报当编辑时攒下来的钱,备注那一栏有一行手写的字:“给阿衍的礼物”,沈听溪想给顾衍买块表,他今年二月提过一次,说“公司里有人在戴江诗丹顿,挺好看的”,他没让她买,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嘴,显然她记住了,她偷偷去专柜看了价格,然后开始攒钱,十二万三千元,够买一块基础款,他的工资卡上每个月流水最低都超过六位数,他买一块江诗丹顿最多不过一个月的工资,但她还是想用她的钱给他买,因为“她的钱”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了。
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顾衍亲启”,封口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沈听溪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跟日记里一样,娟秀,整齐,笔划的收尾处有轻微的颤抖。
“阿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知道你最近很痛苦,工作压力很大,你打我的时候,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我知道你是生病了,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你没有来福利院看我,你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你把你的人生分了一半给我,我该怎么还?我不怕疼,我怕的是你有一天真的不要我了,因为除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我了,你是我的全部,所以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会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听溪”
顾衍的信,只有三封,每封不超过五行字,放在信封里,发卡,五块钱的塑料发卡,照片,存折,十二万三千元,一封没寄出的信,这就是沈听溪全部的家当,一个铁盒子就装下了。
沈听溪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锁扣回去,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发卡对了好几次才对进锁孔,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沈听溪的脸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神色完全不对了,被愤怒撑满、无处发泄的眼神,她看着镜子里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也不那么无辜了。
沈听溪,你把一个打你的人信写成这样,你图什么?他资助了你,你还了他一辈子,你蠢不蠢。
“蠢货。”
沈听溪说。
嗓音软糯,尾音上扬,听起来没有丝毫攻击力。
她一掌拍在镜子上,镜子震了一下。
“你真是个大蠢货,大笨蛋。”
沈听溪也不知道在说谁。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翻遍了卧室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沈听溪的手机,放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关机状态,开机需要密码,她试了沈听溪的生日,不对,试了顾衍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屏幕震动了一下,密码错误已达上限,请十五分钟后再试。
沈听溪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思路,她现在是沈听溪,一米五,四十二公斤,浑身上下加起来大概只有四十公斤出头的力气,她面前有一个问题叫顾衍,一百九十一厘米,八十五公斤,一只手就能把她摁在墙上,坚信她是“精神出了问题的老婆”,并且晚上七点左右会回家,如果他回来看到她还是这副“不太正常”的样子,他会做什么,她可太清楚了,因为她就是顾衍,如果有一个自称是“顾衍”的人站在顾衍面前,用一个他不信的理由挑战他对他老婆的控制权,顾衍会做的只有一件事:打到他信为止,而她现在就是沈听溪,她打不过。
那就只能换一条路,沈听溪需要让顾衍相信她说的话,怎么让他相信,用他无法反驳的信息,她知道顾衍所有的事情,每一件只有顾衍自己知道的事,戒网中心的事、砸了戒网中心后舅舅林建华帮忙摆平的事、在家里叫父亲顾正清老不死叫母亲林婉容臭**的事、打妹妹顾念的事、在办公室保险柜里藏着的那些文件、海外账户的账号和密码,这些事沈听溪不可能知道,如果沈听溪说出来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不是沈听溪。
下午五点半,沈听澜听到门锁响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但只是下层的关门声,透过墙壁闷闷地传过来,她又放松下来,发现自己两只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在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的意识更快,沈听溪的身体记得每一次门锁响起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晚上七点十三分,客厅方向传来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卧室门打开,顾衍走进来,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左手臂上,领带松了两扣,短发有些乱,后脑勺那块血痂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沈听溪一眼,然后走到衣架前,把西装挂好,慢条斯理地解下领带,也挂上去,动作很从容。
“冷静了。”
顾衍说。
沈听溪坐在床沿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叠在一起,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我要跟你谈谈。”
顾衍转过身来,走两步到沈听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坐在床上,他站着,两人的视线高差好几十厘米,她必须把脖子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也不打算坐下来,他就是要让她仰着头说话。
“谈什么。”
顾衍问。
“我是顾衍。”
沈听溪把刚才排练了好几遍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我知道你不会信的,所以我会给你证据,你先听我说完,不要打断。”
顾衍挑了一下眉毛,脸上嘲讽拉满。
“说来听听。”
沈听溪开始了。
“你十五岁那年被你爸妈送到新起点青少年成长中心,在城西的开发区,门口挂了块铜牌子。”
“你在里面待了八个月,被电击过三十二次,被关禁闭室七次,最长的一次关了三天,没有饭没有水,你喝马桶里的水活下来的。”
“教官里带头打你的是副队长胡卫东,北方人,一米八五左右,左脸上有一道疤。”
“你第三次逃跑是在一个暴雨夜,那天轮值的教官喝多了忘了锁禁闭室的门,你从厕所窗户翻出去了。”
“三天后你带了一百多个人回去砸了那个地方,你亲手打死的院长叫魏长河,胡卫东被你打断了全身肋骨加四肢,现在还在坐轮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她不需要回忆,这些事刻在她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顾衍的笑容凝固了。
“这件事后来被你舅舅林建华压下来了,定性成正当防卫过当,你没有进少管所,在精神病院观察了三个月。”
“你出来以后没叫过顾正清和林婉容一声爸妈,你叫顾正清老不死,叫林婉容臭**,当着他们的面这么叫。”
“你妹妹顾念被你打过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吗?去年过年你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她额头上缝了五针,后来跟同学说是自己摔的。”
“你讨厌照镜子,因为你的脸长得实在是太像顾正清了,你看见自己的脸就想吐。”
沈听溪说到这,就没有在继续往下说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衍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沈听溪,眉头慢慢皱起来,嘴角最后一点嘲讽的笑意也收进去了,他在思考,她知道他在思考,因为她了解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眉尾微微下压意味着他正在认真处理信息,下巴往回收半厘米意味着信息跟他已有的认知产生了冲突。
沈听溪以为顾衍想通了,她以为两个顾衍终于可以对话了,可以坐下来,跟两个被困在同一个问题里的聪明人一样,一起想一个方案出来,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构思合作方案了,先验证意识交换的边界条件,再排查触发机制,然后寻找逆转交换的可能途径。
然后顾衍开口了。
“看来你真的疯了。”
沈听溪愣住了。
“我没疯——”
“你翻我的东西。”
顾衍打断沈听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你偷看我的隐私,你把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记下来,然后编出这么一套说辞来骗我。”
“我没有编——”
“你是不是以为,你知道这些事,我就会把你当成我自己?”
顾衍向前迈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沈听溪的膝盖,她的身体自动往后仰,后腰撞到床沿上,退无可退,她得把脑袋仰得更高才能继续看他的脸,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发酸,那条被他上午掐过的气管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听溪突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如果她和顾衍的位置互换,如果是沈听溪的身体里是沈听溪,跑过来跟顾衍说“你妻子是你自己,我才是顾衍”,顾衍会信吗?不信,一个字都不会信,顾衍从来不相信沈听溪说的任何一句话,她说“没有出轨”,他不信,她说“是快递员”,他不信,她说“我爱你”,他觉得她在嘲笑他,所以就算沈听溪说出了一个只有顾衍知道的秘密,顾衍也只会觉得她在耍什么花招,在用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偷窥他、调查他、试图控制他,她变成了他最不信任的人,所以她也要承受这份不被信任。
“你是不是出轨了?”
顾衍突然问的问题跟沈听溪预想的走向完全不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是不是出轨了,所以才装疯卖傻,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顾衍的语气开始变得危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关节捏得发白,“你是不是以为把自己弄得神神叨叨的,我就会觉得你精神出了问题,不敢打你?还是你想让我主动提离婚,好让你跟那个男人远走高飞?”
“我没有出轨。”
沈听溪说,“我没有装疯卖傻,我是顾衍,你听我说话的内容,不要只看我这张脸——”
一巴掌扇过来,力道不算太大,但沈听溪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冲击,她整个人被扇倒在床上,右耳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顾衍已经压上来了,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直接扯开她睡裙的领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很脆。
“你没有资格反驳我。”
顾衍的声音从沈听溪头顶传来,“你要证明你的忠诚。”
她拼命挣扎,踢腿、扭腰、用额头撞他的肩膀,所有她能在零点几秒内想到的反抗动作全部用上了,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轻了,每一次发力都被对方用一只手轻松化解。
顾衍按沈听溪手腕的那只手甚至不需要用力,光是自重压下来她就挣不开,膝盖顶在她大腿外侧,骨头硌骨头的钝痛顺着坐骨神经一路传到腰椎。
沈听溪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事她在过去三年里做过很多次,每次沈听溪“不听话”,加班回来晚了不听话,跟男同事说了话不听话,叫顾衍少喝点酒不听话,他就会用这招,他管这叫“让她知道谁是家里做主的人”,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是夫妻之间正常的事”,正常的事,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顾衍现在是沈听溪了,他终于可以用她的身体去体会“正常的事”到底正不正常了。
顾衍的一只手扣着沈听溪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枕头里。
………
顾衍睡着了,呼吸平稳,鼾声轻微,一只手还搭在沈听溪的腰上,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还在抖,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的震颤,跟体温流失时的寒颤完全不一样,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大腿内侧有好几处钝痛,腰被掐过的地方正在慢慢发烫变肿,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新的勒痕,颜色正在从深红慢慢往紫的方向发展。
沈听溪明白了,这就是沈听溪之前的日常,这就是顾衍给沈听溪的爱,每次沈听溪“不听话”,她就用这具身体承受一次,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把身上的淤青用遮瑕膏盖住,做好早饭等他起床,在他出门时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下一次门锁响起。
一周。
两周。
一个月。
一年。
三年。
顾衍的鼾声稳定下来,沈听溪慢慢从他手臂下挪出来,脚踩在地板上,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沿站起来,床单上有几块皱得不成样子的地方,她看着那些皱褶,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冷水砸在瓷砖上溅起水雾,沈听溪蹲在角落里,双臂环住膝盖,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后背、小腿,一直流到地漏里,她的长发湿透了以后重量增加了好几倍,贴在背上,沉甸甸的。
沈听溪抬起头,浴室里有一面防雾镜,不管水汽多大都能照见人影,镜子里沈听溪的脸布满水痕,眼眶红透了,但嘴唇在发白,黑发黏在脸颊上、锁骨上、肩膀上,衬得那几处新旧交叠的伤痕格外刺眼,锁骨下方烟头烫的,左前臂骨折愈合的畸角,肩胛骨之间打火机烧的,脖子上两圈指印,上午一圈,晚上一圈,叠加在一起。
沈听溪是不是也这样,每次被顾衍弄完之后,一个人躲在这里,把水开到最大,让水声盖住哭声,冲完了哭完了,擦干身体穿上高领衣服,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半夜洗澡,他只是喝完醒酒汤往床上一倒,第二天起来看见她眼角的红肿,心里烦躁,装作没看见。
沈听溪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蹲在这个角落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因为她是孤儿。”
沈听溪开口说了,声音很轻,被水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反而更沉了。
“因为她只有我,因为从十二岁起我就是她唯一的家人,她把我当成她的全部,她把每个月的工资攒起来想给我买块表,她把结婚戒指刻上“顾衍吾爱”,她被我打断了胳膊没去医院自己长的,她觉得离开我就是背叛了我对她的好,她觉得不离开就是报答,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沈听溪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或许已经不在了,她把自己的身体留给了“杀死”她的人,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对不起。”
只有沈听溪自己听到了,顾衍在主卧的大床上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两秒,又继续响起来,他不会听到,真正的沈听溪也听不到了,她的意识或许已经消失了,散落在这具身体的某一个角落里,或者已经彻底化为虚无。
花洒的水从冷变温,从温变热,沈听溪站起来,把水关掉,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沈听溪的脸在水雾后面变得模模糊糊,她伸手擦掉雾气,让那张脸重新清晰起来,她看着那双杏眼,那双眼睛现在已经不红了,眼皮还有一些肿,但瞳孔里的神色变了,她发现那双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沈听溪把浴巾裹在身上,然后她走到浴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鼾声还在,平稳的,均匀的。
沈听溪没有回床上,她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把两条腿伸直,膝盖上有一小块淤青,刚才挣扎时撞的,颜色还不太深,明天早上大概会变成紫红色,她低头看着那块淤青,伸手碰了一下,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