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东京的航班上,沈听溪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顾衍坐在她旁边,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项目企划书。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的时候,顾衍替沈听溪点了一份日式套餐,没有问她意见,他点的烤鲭鱼,沈听溪恰好不爱吃,沈听溪嫌腥,但沈听溪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件事,因为第一次他帮沈听溪点餐的时候她说了“谢谢”,之后就不好意思再提。
“我不吃鲭鱼。”
沈听溪说。
顾衍从企划书里抬起头,看了沈听溪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迅速被“你又来了”的不耐烦替代。
顾衍对空姐说:“换一份牛排。”
牛排端上来之后,沈听溪用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具身体的咀嚼速度很慢,下巴张开的幅度也小,一块肉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想起自己以前吃饭的速度,十分钟能吃完一整个商务套餐,沈听溪坐在对面还在吃前菜,他已经放下筷子开始看手机了。
航程三个半小时,沈听溪大部分时间都在装睡,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顾衍偶尔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这张脸上,带着某种她以前从未察觉的审视,他在观察她,在确认她“正常”了没有。
抵达羽田机场时刚好下午四点,顾衍的日方合作商派了一辆黑色雷克萨斯来接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西装笔挺,全程沉默寡言。
顾衍用流利的日语和司机确认了酒店信息,沈听溪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窗外高速公路上接连掠过的日文路牌。
东京湾的海面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远处能看到彩虹大桥的白色缆索。
沈听溪以前来东京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顾衍一直在看手机,现在她终于知道沈听溪在看什么了,沈听溪在认路,在脑子里画地图,一个不会日语、在日本没有朋友、连手机导航都只能依赖丈夫的女人,在用最笨的办法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个城市里完全迷失。
东京半岛酒店,在丸之内,房间在二十四楼,落地窗外便是皇居的绿色森林和远处新宿的高楼群。
顾衍把行李放好,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听溪。
“这里面有二十万日元现金,酒店所有消费都可以挂房账,明天我要开会一整天,你在房间里好好待着,别乱跑。”
沈听溪接过信封。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顾衍盯着沈听溪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反抗的苗头,然后他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沈听溪打开那个信封,二十万日元,折算成人民币大概八千多块,她想起自己的钱包,不对,沈听溪的钱包里通常只有几百块现金和一张副卡,副卡每笔消费都会发短信到顾衍手机上,沈听溪以前买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要纠结半天,因为顾衍看到短信会问“这是什么”,语气里没有带着质问,就是随口一问,但那一问足够让沈听溪紧张到把衣服退掉。
浴室的水声停了。
沈听溪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化妆包夹层里。
晚上顾衍带沈听溪去酒店四十三楼的餐厅吃饭,法餐,八道菜,吃了两个半小时,他喝了三杯红酒,和邻桌一个同样来出差的上海同行聊了半个小时的亚太市场趋势。
沈听溪坐在对面切她的鹅肝,全程只说了两句话,“嗯”和“好的”,顾衍的同行看了她一眼,礼貌地夸了一句“顾太太很文静”,他笑了笑,说“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回到房间后,顾衍接了三个工作电话,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沈听溪洗漱完换上睡衣,在靠窗的躺椅上坐下来,看一本从大堂书吧拿的英文杂志。
十一点半,顾衍合上电脑,走进浴室,他出来的时候沈听溪闭着眼睛休息,已然半醒半睡,他走到她面前,站了几秒,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投在她脸上,然后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是顾衍会做的事,打完之后,第二天会帮沈听溪盖被子,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水,会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一张便签写“今晚回来吃饭”,他把这些行为归类为“对她好”,然后用这些“好”来抵消那些淤青,他从来没有算过这两者的比例,大概为九比一,九分恐惧,一分温柔,但他真心觉得那一分温柔已经足够多了,因为他从来没给过别人任何温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衍起床,洗澡、换西装、打领带、喝一杯黑咖啡,他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便签,“晚上七点回来,不要乱跑”。
门关上。
沈听溪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她掀开被子,用最快的速度换上衣服,她把化妆包里的二十万日元现金和护照塞进一个帆布袋,在床头柜上顾衍留下的便签旁边又压了一张酒店便签,上面用沈听溪的字迹写了两个字:“再见”,她做不到完全模仿沈听溪的字迹,但她赌顾衍不会注意到区别,因为她身为顾衍时就从来没认真看过沈听溪写的东西,自然察觉不到问题。
沈听溪收拾完东西后,拉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消防楼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往下走了两层就开始喘,这具身体的体力上限太低了,腿短,步幅小,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只有顾衍原来的一半多一点,下楼梯的时候膝盖会不由自主地发软,髋关节的反应总是慢一拍,她扶着扶手喘了半分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二十四层楼,沈听溪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一楼的时候小腿已经开始发抖,后背上全是汗。
消防通道的出口通向酒店的后勤通道,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员工正在搬运床单,没人注意到一个矮个子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沈听溪穿过酒店后巷,拐进丸之内写字楼群之间的街道,东京的早晨,上班族跟被程序设定好的鱼群一样从地铁口涌出来,所有人穿着深色西装,步伐快而整齐,她逆着人流走,她的一米五身高在东京也算矮的,周围全是肩膀和后背,她得不断侧身才能不被撞到。
沈听溪走到日比谷站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半岛酒店的灰色塔楼在阳光下发着冷光,二十四楼的窗帘还拉着,她转过身,走下地铁站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