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
黑泽优斗站在教学楼天台的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一名来自第四环的五环调查员，昨天在走廊里截住他，说对他的血感兴趣，让他今天午休来天台——这件事怎么想都透着怪异。五环的人为什么会关注一个零环？基轴会公告栏上贴了那么多名字，为什么偏偏是他？
但他还是来了。
门把手是铁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优斗握了握，然后推开了。
天台的阳光比楼下烈得多。水泥地面被晒成一片发白的灰，护栏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整齐的条纹。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味和热浪。远处的第七环屋顶层层叠叠，像一堆被晒蔫了的瓦片。
天台中央站着一名穿着七环一高校服的少女，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第六环方向。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裙摆被风吹动了一小截。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几乎不真实的光——和昨天走廊里的光线不同，现在看着，那颜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月光。
但优斗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她的头发，是她身上的制服——和昨天那套深蓝色的不一样，这件颜色更浅，领口没有那枚银色的徽章。
织部绫乃听见了门响，转过身来。
"你来了。"
"……你说让我来。"
"嗯，我说了。"她点了点头，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旁边，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优斗走过去站到她旁边，过了大概五秒，问了一句：“校服……你借的？”
绫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色外套，语气没什么起伏：“七环一高女款，昨天找教务借的，说方便调查。怎么，不对吗？”
“没，”优斗说，“只是你第一次穿的看起来更像你自己的。”
“第四环研究院的制服。”她承认了，“穿那个来天台太显眼了。”
优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第六环的灰色建筑群还和昨天一样安静。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她有研究院制服，她会在需要时换掉它。这让他对她的身份边界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她不只是“调查员”，她是一个会主动换掉自己的制服的人。就这么一句话，让他知道她在这里是刻意的，不是路过的。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隐隐觉得天台这件事不是一次就结束的。
"你吃饭了吗？"
"没。"
"那正好，我也没吃。"她从脚边提起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两个便利店的饭团包装，"给你一个。"
优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饭团一眼，没动。
"你叫我来……是为了请我吃饭？"
"不是。"绫乃把饭团塞到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优斗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明太子口味，包装上印着便利店的标志，是第七环商店街那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绫乃旁边的栏杆边站定，撕开了包装纸。
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半米，吃着饭团，看着远处第六环的灰色建筑群。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海盐的味道。
过了大约两分钟，绫乃把空包装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偏过头看他。
"你昨天测定的时候，血珠飘了五厘米，对吗？"
优斗嚼饭团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报告上写了。"
"报告上写着……三。"
"那个研究员写的应该是'三到五厘米，于五厘米处失控'，结论栏里取了稳定值三厘米。"绫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这是你的原始数据页。他写的没错，但你发动能力的极限距离是五厘米。"
优斗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他看不懂，但右下角确实有一行手写的注释——"极限距离5.0cm·持续时间0.4s·于5.0cm处失去控制力。"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还给她。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亲眼看看那零点四秒的失控。"
"为什么？"
绫乃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收进口袋，转过身面朝优斗。
"你知道RQ是什么吗？"
"共鸣商数。Resonance Quotient。AIM力场和基线现实的兼容程度。"
"对。你的RQ是3。"
优斗等着她说下去。
"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人的RQ都不同。大部分人在七十到九十之间——他们发动能力容易，但强度低。少数人在二十以下——他们发动能力困难，但一旦成功，扭曲力极强。"
"……也就是说RQ低的人能很难掌握能力，但一旦发动，就很强？"
"嗯。"绫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但RQ=3的人，这个城市里目前只登记了一个。"
"——我。"
"对。"她说，"你"。
"你知道RQ=3意味着什么吗？"她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意味着你的AIM力场和基线现实几乎没有区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片'空白'。任何其他能力者的AIM力场撞上你——都会像水流撞上石头，绕开，或者停下来。"
优斗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我的血能拦住别人的能力？"
"不完全是。你的血不是'盾牌'，是'锚'。它不会'挡住'能力，它会让能力'失去方向'——像一个本来在狂奔的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我给你看个东西。别动。"
优斗还没来得及反应，绫乃的手掌已经靠近了他——大约十厘米的距离。然后她发动了能力。
优斗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气流。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像细针扎进皮肤深处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持续了大概一秒，然后消失了。
绫乃收回了手。她的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优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变。
"我把你的'3'和我的'19'做了一个简单的共振测试。"绫乃说，"结果——你这一侧的AIM力场纹丝不动。我这一侧的AIM力场被'拉平'了百分之十二。"
"……所以？"
"所以你的血确实能让其他能力者'失效'。"绫乃把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但必须在能力发动的那一瞬间接触。如果能力已经发动完成了——比如火已经烧起来了，墙已经碎了——你的血就只是血而已。"
优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痂还在，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
"你的RQ是19？"他问。
绫乃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
"对。"
"你刚才说一般能力者的RQ都是70到90。而那些低RQ的人……19算低吗？RQ19就可以当五环了？"
绫乃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环级和RQ不是线性的关系。不是你低我就高。环级取决于你的能力能覆盖多大的'现实范围'——而RQ只是那个过程里你和现实之间的摩擦系数。"
她侧过头看他，"我的RQ是19，说明我的AIM力场和现实之间的摩擦力很大。每一次用能力，我都像在往一堵墙里走。头痛、流鼻血、手指发麻——都是那堵墙的反作用力。"
优斗看着她的手。刚才触碰他的那只手，指尖的红已经褪了。
"……那你为什么还用？"
"因为我有要做的事。这件事需要这个能力。"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用了，所以我站在这里。你用了，所以你还活着。但你的RQ比我还低——你还能活着，说明你站的位置刚好对。
"什么位置？"
绫乃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银发吹散了一缕。她没有去撩，就那么散着。
"你和我之间隔了16个RQ值。"她说，"16在数字上不算大——但在藤宫市的人口里，它是一条线。我在线这一边。你在线那一边。目前为止，只有我在线这边看见了你。"
"……"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从今天起，你的生活会不太一样了。"绫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你应该知道吧。藤宫市的管理机构叫基轴会。这座城市的一切测定数据、学生档案、能力开发记录，最终都会汇总到基轴厅去。”
"基轴会。藤宫市最高决策机构。七个人，七个席位。他们被称为'七轴'。五个是五环，另外两个——一个四环，一个你见不到。他们控制这个城市每一层环的边界。你之前穿过第六环测定室的墙，那面墙就是基轴会造的。他们决定谁能往里走，谁只能待在外面。"
优斗知道这件事——藤宫市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基轴会是这座城市运转的“轴心”，但大多数人的认知也就止步于此了。一个抽象的名称，一个遥远的存在。
"我看了基轴会内部的通知。你已经被列入'低RQ值特殊关注名单'。"
"那是什么？"
"一个基轴会内部的名单。专门收录RQ值低于十五的能力者。"她侧过头看他，"这个名单上的人，基轴会有权随时'召见'——不需要你同意。"
优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
"不完全是。"绫乃转过身，面对他，银发在风里晃了一下，"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不想被他们带走，你可以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我暂时没想好。"她说，"但至少比被他们带走强。"
优斗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那是一张表情很少的脸，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冷漠，只是她不太习惯露出什么表情。
"……为什么帮我？"他说。
绫乃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远处第六环的方向，一架运输机正在低空飞过，引擎声嗡嗡的，低沉，持久。
"我不知道。"她说。
"你也有你要做的事吧。"优斗说，"你刚才说的，'有要做的事所以用了这个能力'——你要做的事是什么？"
绫乃沉默了一拍。
"……还没到时候。"她说，"等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好。"
风又吹过来了，盐味、热浪、远处的蝉鸣。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各靠着各边的栏杆，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优斗开口了。
"饭团，谢谢。"
"……不客气。"
"你叫什么？"
绫乃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织部。"她说，"织部绫乃。"
"织部，"优斗重复了一遍，"我叫——"
"我知道。黑泽优斗。"
"……你知道得挺多的。"
"我是调查员。"她说着，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是我的工作。"
优斗没说话。他把饭团的包装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还来吗？"他问。
绫乃靠在栏杆上，银发被风吹散了一缕，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
"那要看你的血，"她说，"愿不愿意让我再看一次。"
优斗低了一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我的血愿不愿意——这你得问它。"
"它怎么说？"
"它说……"优斗想了想，"它说明天午休，它应该还在。"
绫乃没接话。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点。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钟刚好敲了下午一点。
优斗走回教室的途中路过公告栏——那张通知还在，标题下面的名字还在。"调查员：织部绫乃（五环·空间系）"。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辽的消息："喂，唱片店你今天去不去？不去我去。"
优斗打了三个字：
"明天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了。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天台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空旷的气息。
他的口袋里有三个东西：用过的饭团包装纸、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和一枚他早上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硬币。硬币的边缘很凉，贴着他的指腹。
他捏了捏那枚硬币，然后松开了。
隔了16个RQ值。线这边。线那边。他在线那边。
这句话从中午一直跟着他，像贴在他后背上的一片不太容易摘掉的树叶。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