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上午七点。黑泽优斗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银管,只带了一张照片。
他走上天台的时候,绫乃已经在了。她靠在护栏边,手里没拿东西,银发被早晨的风吹起来,在背后松松地晃着。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确认是他,然后又转回去面朝远处。
优斗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也靠在护栏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和之前几次一样。
"你迟到了。"
"没有。你早到了。"
绫乃没有反驳。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去了地下二层?"
"没有。我还没准备好。"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期之内,"……日下部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管血在特定频率的AIM扫描下能恢复部分信息。机器在地下二层,但他没让我直接去。他只是告诉我那台机器存在。"优斗说,"然后他说——下个月的钱不会再到了。"
绫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十年份的转账到期了。"
"你知道这件事?"
"日下部先生告诉我的。他说如果你问起来,我可以跟你说——但你得先问。"优斗没有追问。他看着远处第六环的灰色建筑群,有一架小型运输机正从低空飞过,引擎声嗡嗡的,被风切碎了。
"……我想了几天,发现有一个问题我还没问你。"
"什么?"
"你认识日下部先生多久了?"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算时间,"……五年。我十六岁那年开始知道他是谁。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我到第四环研究院之后。"
"你知道他和我父亲认识?"
"知道。但不是我查到的——是他告诉我他知道你父亲。"绫乃说,"我认识你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黄昏唱片。他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是来找那个孩子的吧?'"
优斗转过头看她。"第二天?"
"你第一次在天台和我吃完饭后。"绫乃说,"你回去之后,我去了唱片店。我想确认他的立场。他告诉我他知道你父亲是谁,也知道你正在被注意。他问我打算怎么做——我说我还没想好。他说可以。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如果你决定站在他那边的活,我会帮你挡一部分视线。'"
优斗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是基轴会出来的?"
"知道。"
"那你还信任他?"
绫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不信任任何人。但我相信他替你父亲守了十年秘密这件事本身——它说明了一些事。你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信任了他。我也一样。"
优斗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温了。
绫乃的视线落在照片上,"……你父亲那天的衣服口袋里,有一个轻微的凹陷。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张照片里,他左边的口袋有一点下垂,像是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优斗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照片里他父亲的西装左袋确实有一道轻微的塌陷,像是放了一件不大的东西。他抬眼看绫乃,"……你能认出那是什么形状?"
"看不出来。但如果是文件或卡片,塌陷的走向不会那么集中。"绫乃说,"更像是被一根细长的东西压出来的。"
优斗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那可能是银管。他那时候已经拿到银管了。拍照的时候它就在他口袋里。"绫乃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把这条线连上了。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把护栏上的灰尘吹起来一小片,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地下二层?"绫乃问。
优斗想了想,"可能是后天。也可能是下周。我还在想——那台机器扫出来的结果,会不会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绫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担心发现他已经不在了,还是担心发现他还活着但没回来?"
优斗没有回答。他靠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第七环的屋顶一层一层叠过去,像很多个台阶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说:"……可能是怕他还活着,但不想回来。"
绫乃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像是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远处第六环的轨交在高架线上驶过,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变远。优斗想了一下,然后说:"……如果那台机器扫出来他还在藤宫市——我应该去找他吗?"
绫乃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你父亲把十年份的转账留给你,是为了让你去找他吗?"
优斗想了想。
"……他留了信和银管,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挖。他留了唱片,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听。他留了转账,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等。他没有让我去找他。"
"那你为什么还在想这件事?"
优斗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照片。照片上他站在九条先生旁边,他笑得比我这辈子见过他的任何一次都放松。我想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绫乃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应该去找"或"你不应该去找",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又过了一会儿,优斗说:"后天。我去地下二层。"
绫乃侧过头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但如果再等下去,我可能会一直坐在宿舍里想这件事。"他说,"我需要知道那管血扫描出来的是什么。"
绫乃看了他一会儿,"……后天我有空。如果你需要——我来找你。"
优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护栏边,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面那行小字"2050,八月,夏"还在,笔迹稳定,没有褪色。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那我后天在地下一楼入口等你。"
"几点?"
"上午。"
绫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时间。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他。"——你那天在档案室里,看到那张表格上的血样编号,是从0-1到0-7的。"
优斗抬头看她。
"0-1到0-7,都是你出生那年的采集记录。"绫乃说,"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那台机器扫描的结果,可能会给你第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风又吹过来,把护栏上的灰尘吹散到更远的地方。优斗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的照片边缘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照片上他父亲的脸。那个不明显的弧度还在,像是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会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后天他会去地下二层,带着那管干涸的血迹,站在那台旧终端前面,等着屏幕亮起来——等着它告诉他一些他已经猜到但还没被确认的事。
远处的天空很蓝。第七环的早晨正在慢慢变亮。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