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那天黑泽优斗没有出门。
银管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打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落在管壁上,照出一小片细长的反光。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去。傍晚的时候他把银管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然后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闹钟早。
八月七日,早晨七点。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看手机,银管在口袋里,贴着外侧的布料,凉意已经从金属表面散尽了。
他走到第四环研究院地下一层入口的时候,看到绫乃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平时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站着,像是来了有一阵了。她看见他过来,没有说"你来了"或"今天比上次早",只是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优斗跟在她身后,步伐和上次去地下三层时一样——他不需要问路,她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
走廊比地面暗一些。顶灯每隔一段亮一盏,有些地方的光线会突然暗下去几米,然后在下一盏灯照到的地方重新亮起来。两人没有说话,脚步声交替落在浅灰色的地面上。
绫乃在一扇标着"仪器保养区·B07"的金属门前停下。她从口袋里掏出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解锁声,她推开门侧身让优斗先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排旧设备,有些外壳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的线缆和电路板。角落里有一台终端机,银灰色的外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屏幕是暗的,旁边连着一台更小的设备,上面有一个凹槽,尺寸刚好和那根玻璃管吻合。
绫乃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终端侧面。"这台机器还在用。它连着基轴会早期的数据库。"
优斗走到终端前面,把银管拧开,取出那支密封玻璃管。干涸的血迹在暗光里显得几乎是黑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转向绫乃:"……怎么放?"
"凹槽。"她说,"把玻璃管放进去就行。机器会自动读取。"
他把玻璃管放了进去。凹槽底部有一个卡扣,管身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终端屏幕亮了起来,白色的光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血样识别中……请等待。"
优斗站在终端前面没有动,绫乃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屏幕上白光亮了大约十秒,然后变成了绿色。
"血样编号:S-09-004。供体:九条诚一郎。注册日期:2050年8月14日。最后一次系统访问记录:2050年8月22日。访问者:黑泽征一郎。"
优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到屏幕上父亲的名字,看到了日期——2050年8月22日。那是他父亲离开藤宫市之前大约一周。他还在系统里登录过。在那之后,就没有了。
屏幕继续滚动。第二行显示:"关联血样:S-09-005。供体:黑泽征一郎。注册日期:2050年8月22日。访问者:黑泽征一郎。"
他父亲的血液样本也被录入过——同一天,同一台终端。两条记录并排出现在屏幕上,像是两个人还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工作。优斗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银管的边缘。
"……你能查到S-09-005的记录吗?"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一些。
绫乃走到终端旁边,弯腰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文字:"血样编号:S-09-005。供体:黑泽征一郎。注册日期:2050年8月22日。备注栏:'已提取,用于外部交接。交接对象:——'"
交接对象那一栏是空白的。优斗看着那个空白栏,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写到这里,停住了笔,然后决定不填。"……没写完。"
"可能是故意留空的,"绫乃说,"也可能是系统不记录那个信息。"
优斗没有说话。他父亲在那一天登录系统,录入了自己的血样,然后带走了九条先生的血样——同一台机器,同一天,两个操作。他留下了一条记录,取走了一支玻璃管。他没有在备注栏里写下交接对象,可能是不能写,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写,也可能是写完之后又删掉了。
"……那支玻璃管里的是S-09-004。"优斗说,"九条先生的。S-09-005——我父亲自己的——没有被放进去。"
绫乃看着屏幕,没有否定,"你父亲提取了自己的血样,但没有把它留下。他录入系统之后,可能把它带走了,也可能交给了别人。"
优斗低头看着银管——里面只有一支玻璃管。九条先生的血样在墙里待了十年,父亲自己的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留下的是别人的血,和一个关于他自己的记录。
"……还能查到S-09-005的其他信息吗?"
绫乃又操作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文字滚动了一次,没有新的结果。
"没有了。你父亲的记录只有这一条——2050年8月22日,录入,备注栏空白,无后续访问。九条先生的血样在基轴会系统里有完整记录,但里面没有说明那管血是什么时候离开系统的。你父亲的样本录入了,但没有后续访问记录。"
优斗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两行并排的记录。
"……你能查到你自己的吗?"
绫乃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手也没有收回去。然后她弯腰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文字跳到了一个新的页面。
屏幕上显示:"血样编号:S-11-002。供体:织部绫乃。注册日期:2056年3月12日。备注栏:'锚点适应度测试·第二次采样。'"
优斗看到了那行字。
"……锚点适应度测试?"
绫乃直起身来,屏幕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白。"我十四岁那年被基轴会列入低RQ值研究名单。他们采集了我的血样,做了一次基础测试——想知道我的RQ=19是否具备'锚点'潜力。"
"结果呢?"
"结果是我不是。"绫乃说,"我的血液在AIM干涉实验中没有表现出'锚定'性质。它只是低RQ值血液——可以抵抗现实扭曲,但无法固定它。"她停了一下,"……你父亲的血液样本,和你的一样,都显示出了锚定性质。他注册了自己的血样,录入系统,然后带走了它。他知道自己带走了什么。"
优斗低头看着银管,里面那支玻璃管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父亲的血液样本在系统里有一条记录,但没有物理实体。它不知道去了哪里,有可能被销毁了,也有可能被带到了一个他还没找到的地方。
他把玻璃管装回银管里,拧紧盖子。"……那个空白交接人栏——系统里还有其他地方能查吗?"
"不一定。"绫乃说,"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把银管带到第三环的基轴会中心数据库去扫一次。那边的系统层级比这里高,可能保留着更完整的数据链路。"
“基轴会中心数据库,”优斗重复了一遍,“那不是基轴厅的地方吗?”
“对。但那边的系统层级比这里高。”绫乃说,“我可以申请权限。”
优斗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进得去,她知道怎么去,也愿意替他开门。
"……下次吧。"优斗说,"先让我把今天看到的消化一下。"
绫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屏幕关掉了,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顶灯的光。
优斗把银管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十四岁被采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绫乃站在终端旁边,像是想了想。"没有特别的感觉。他们告诉我'只是采样',我就接受了。"
优斗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我出生那年也被采了七次。它们写的是'血样编号0-1到0-7'。"
绫乃没有接话。
优斗推开门,走进走廊。光线从头顶的灯管落下来,不太亮,但他能看清前面的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银管,管壁的温度和手掌一致,像是他已经带着它走了很久。
他穿过大厅,推开研究院大门,站在八月七日下午的阳光里。路面发白,轨交声从远处传来,低低的,不紧不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银管。银管里只有一支玻璃管——九条诚一郎的血样。他父亲的血液样本留下了一条记录,但没有留下物理痕迹。他带走了九条的血,封进了墙里,把自己的血录入了系统,然后不知去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和前几天一样。他把银管在口袋里转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轨交站走去。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是全部答案,但他已经站在这张地图上了——他知道银管里只有一支玻璃管,知道父亲录入过自己的血样但没有留下它,知道空白栏可能意味着一个他还没找到的名字。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还能再走一段。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