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早上七点。
优斗在轨交站台遇到了辽。他没有约具体时间,但两个人都在差不多的时刻走进了同一个站台,像是某种不需要提前说的默契。辽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招手,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你今天起得早。”辽说。
“你也是。”
“我哪天都这么早。”辽喝了一口咖啡,“是你平时太晚。”
优斗没有反驳。两人在月台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下一班车。轨交站台里人不多,暑假的早晨总是比上学日空旷一些,座椅上偶尔坐着几个拿着行李的人,像是正要离开这座城市。
“今天去哪?”辽问。
“不知道。”
“那随便坐一坐?”
“行。”
轨交进站了,两人上了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优斗坐下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暖——像是昨天那颗血珠留下的余温还在,又像是他刚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习惯做某些事了。
“你昨天说,”辽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隧道壁上,“你找到了你爸留的东西。”
“嗯。”
“能说吗?”
优斗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还有一个编号。”
“编号?”
“指向第四环研究院的一间档案室。”
辽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你已经去了?”
“去了。”
“里面有什么?”
“一张照片。还有一份记录。”优斗说,“他在十年前离开之前,登录过基轴会的系统,录入了自己的血样。”
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光正在一截一截地掠过,像是有人在一段一段地拉开某种帷幕。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爸的血,和你的血,是一样的吗?”
优斗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辽说,“你不是说你的血有问题吗。如果你爸的血也录进系统了,那他可能跟你一样,那个叫什么——”
“RQ。”
“对,RQ。”
优斗没有否认。他没有告诉辽“锚点”这个词,也没有告诉他银管里还有九条先生的血样,也没有说照片上那三个人是谁——但他告诉了他父亲的血样存在这件事。那已经是他愿意从喉咙里放出来的最大的一团东西了。辽没有追问更多。他坐在窗边,阳光在他侧面勾出一条浅金色的轮廓。
轨交在第六环站停了一下,又启动了。车厢里比刚才多了一个人,坐在斜对面,正在看手机。辽看了那人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优斗。“……你打算继续往下挖?”
“嗯。”
“需要帮忙吗?”
优斗想了想,“……暂时不用。”
“那等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辽没有多问,像是已经确认了今天能说的部分到这里为止了。
两人在第三环站下了车。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水痕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优斗和辽并肩走出了轨交站,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还不算太烈,风从街口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空气。
辽把空咖啡杯捏扁了,放在椅子旁边。
“……你说你爸录入了自己的血样,但他没带走。”
“嗯。”
“那那管血现在在哪?”
优斗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的是:他怀疑那管血就是银管里那支玻璃管的另一面——父亲录入了他自己的血样,但他带走了九条先生的血。像一个交换,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账本。
辽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感觉到优斗刚才那句“我不知道”的停顿比正常的停顿长了半秒,那不是撒谎,而是他在想自己该不该往下说。
街口的信号灯从红变绿,又变红了。有人骑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菜。优斗看着那个人骑远,然后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银头发的调查员,她还在七环一高吗?”
问题出口之后,优斗自己先停了一下。
“……算了,你也不知道。你放假又不去学校。”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辽偏过头看他。
“没什么。”
“你跟她还有联系?”
优斗安静了两秒。
“……算有。”
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捏扁的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我饿了。”
两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坐在店门口露天摆放的塑料桌边。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光线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桌布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优斗点了碗面,辽也点了碗面,两人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句话夹在筷子和汤匙碰撞的间隙里。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没有重量,像是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共享同一片阳光。
吃完面之后,辽把筷子放下,“你现在回宿舍吗?”
“嗯。”
“那我先走了。”
“好。”
辽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你刚才说那个编号指向第四环研究院。你去看过了,也拿到了东西。”
“嗯。”
“那你下一步打算去哪?”
优斗想了一下。
“还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轻快,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能在这个距离上待得住。优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收回了视线。桌面上还剩半杯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有一圈细小的水渍。他没有喝完,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阳光落在肩膀上,路面被照得有些发白。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站在人行道边缘,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朝下。
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暖意。很小,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小团空气在慢慢膨胀。他没有低头看——他盯着对面的红灯,看着数字从二十几跳到十几。然后他感觉到了它——指尖渗出了一粒血珠,悬在皮肤表面大约一毫米的位置,没有掉落,没有晃动。
红灯还在跳。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抬起来。那粒血珠就在那里,安静地浮在他的指腹上方,像是已经学会了这个位置。绿灯亮了。他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那粒血珠没有落下来——它跟着他,保持着同一段距离,像一颗微小的、深红色的影子。等他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它才无声地落回他的指尖,洇开一小点暗色,然后被皮肤吸收了。
他继续走,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面包店门口的时候,闻到烤面粉的气味。他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听见自动门开合的声响。他走过那家可丽饼店的时候,看见红色招牌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反光。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和往常不一样的事——他没有刻意去想,没有集中精神,没有像测定时那样“用力去发动”。他只是站在路口等红灯,它自己出来了。
他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阳光在台阶边缘留下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血迹,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把手放回口袋里,推开门,走上楼梯。
回到307室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它在里面。不是需要通过“发动”才能调出来的东西——它就在那里,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学会了它自己的节奏。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你的血不是缺陷”,想起绫乃在天台上说“你的血是锚”,想起那台终端屏幕上父亲的记录——血液样本录入人:黑泽征一郎。
他坐在那里,指尖还有一点淡淡的暖意。像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不需要等待测定日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