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上午。
黑泽优斗推开黄昏唱片的门时,风见遥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没有拿杂志,像是在等什么。她看见他进来,没有说“店长在后面”或“你来了”,只是用下巴朝柜台上方偏了一下。优斗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日下部周正蹲在靠墙的唱片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张唱片封套上的灰尘。
他动作不快,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优斗没有催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等他擦完。日下部周把那张唱片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缘,然后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他说。
“我有事想问。”
“问。”
“银管,”优斗说,“你是怎么知道它在墙里的?”
日下部周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出发的,“……你父亲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他不是把东西放进去之后才告诉你的?”
“他放进去的时候我在场。”日下部周说。
优斗停了一下。
“……你在场?”
“那面墙是他和我一起封的。”
优斗沉默了一会儿。
“那栋楼是学生宿舍,我当时七岁,还没住进去。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那栋楼还在施工。我们穿工地外套进去的,没有人拦。”日下部周说,“施工期间,进出一栋未交付的楼不需要权限。”
“谁安排的?”
“你父亲自己。”
优斗看着日下部周,日下部周也看着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当时手里有一份D栋的施工图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圈——307室西墙。他说:‘这面墙封起来之前,我要往里面放一样东西。’然后他问我:‘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去了。”
“我去了。”日下部周说,“那天是下午,楼里没有人,墙还没有封,砖是露着的,墙角堆着水泥袋。他蹲下来,把那根银管放进去,然后我们两个人把水泥抹上去,把墙封平了。等墙干了之后,他在窗框边缘用螺丝刀划了一道——那是他留的记号。”
“那道划痕。”
“嗯。”
优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道划痕的那个晚上,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现在他知道了——是他父亲施工那天用螺丝刀划的,像一个提前了十年放下的路标。
“……那间房,是早就定好要给我的吗?”
日下部周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但那天他选的是307室。”
优斗没有追问“他为什么选307室”。他能感觉到日下部周没有说完——不是因为要隐瞒,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当时在基轴会还有权限?”
“有。”日下部周说,“他离开之前,基轴会的系统还没有完全封掉他的账号。他还能调图纸、进工地、接触部分实验材料。”
“包括提取九条先生的血样。”
日下部周沉默了两秒。
“……包括那个。”
优斗站在那里,看着柜台后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唱片店里的光还是暖黄色的,空气里还是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现在听到的内容,让他觉得这间房间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更深了。他父亲在基轴会的系统里还有权限。他能调图纸、进工地、接触实验材料,包括九条先生的血样。他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那张图纸的,以及他父亲和九条先生之间,有没有过一场正式的交接。
“他能进施工中的宿舍楼,但不代表他能把银管带出第四环研究院。”优斗说,“他提取九条先生血样这件事,需要有人帮他。”
日下部周没有说话。他看着优斗,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那个帮忙的人,是不是你?”
日下部周安静了一会儿。
“……我帮他把银管带出了研究院。但我没有碰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是九条先生的血样,直到你拿着它来这里。”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优斗看着他,日下部周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柜台上有杯茶、一本旧书和一张叠好的抹布。那张抹布还湿着,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水印。
“……你帮他带出了那根银管,但你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我那时候觉得,他不说的事,我不该问。”
优斗没有说话。他知道日下部周在描述十年前的自己——一名二十出头的研究员,帮一个即将离开的同事带出一根密封管,没有追问原因。那是一种基于信任的沉默,也是一份他此刻才完全理解其分量的沉默。
“……那根银管是你带出研究院的。墙是你和他一起封的。划痕是他留的。”优斗停了一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那面墙在哪里。”
日下部周没有否认,“我知道它在307室西墙内侧。但后来你住进那间宿舍,不是我安排的。”
“那是谁安排的?”
“我不知道。”日下部周说,“可能是征一郎离幵之前留了记录,也可能只是巧合。307室是零环单人间的固定分配房——你住在那里,本身不是意外,但也不是必然会发生的。”
优斗低头看着柜台桌面,边缘被时间磨圆了,木材的纹理泛着柔和的光。他又想了一下,觉得有些问题已经问完了,还有一些暂时还不需要问。
“……那张施工图纸,还在吗?”
“你父亲拿走了一张复印件,”日下部周说,“原件应该还在基轴会的工程档案里。”
“你有复印件吗?”
“我没有。但我认识有复印件的人。”日下部周说,“她住在第七环,做旧书和旧档案的零散整理,偶尔会接到一些从基轴会流出的旧资料。”
优斗抬头看他。“……她是谁?”
“店里的常客。你下次来的时候,她可能正好在。”日下部周说,“我不能替她答应帮你看图纸,但你可以自己问她。”
优斗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会在”。他知道日下部周是在给他一条新的线,但他也需要先回去消化今天听到的内容——他父亲在那栋施工中的楼里蹲下来,把银管放进去,和日下部周一起抹平了墙面,然后在窗框上留了一道划痕。十年后他沿着那道划痕找到了它。那一天,父亲没有犹豫。他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所有步骤。而十年前的日下部周,选择了不问。
他站在唱片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肩膀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像是不急着落下。
“……我下次来的时候,她在的话,我自己问她。”
“好。”
优斗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你帮我父亲把银管带出研究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你别告诉他这个’?”
日下部周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的是——‘如果他问起来,你就告诉他这是他自己找到的。’”
优斗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这是他说的?”
“原话。”
优斗没有说“好”或“知道了”。他推开门,走上台阶,暖黄色的光在身后渐渐收窄。他走完十五级台阶,推开地面的铁门,站在八月九日的阳光里。
商店街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面包店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冰水,远处轨交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他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根银管的轮廓。银管还在,没有变过。他握着它,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松开,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街上和平时一样,但那个问题已经被翻开了。他刚知道那面墙是父亲在施工期间亲手封的,那道划痕是他自己留的,日下部周帮他带出了银管,但没有问里面是什么,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他找到的”。他需要先把它收好,等下次来的时候再问那份图纸的事,但今天他不想急着去打开更多门——他先回到了宿舍楼下,推开门,走上去,回到307室。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银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父亲在十年前蹲在这面墙前面。他用螺丝刀在窗框上划了一道,像一个提前了十年的签名。优斗看着桌面上的银管,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个容器了——
它是他父亲走过的一条路的终点,也是他开始走的一条路的起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