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雁门以南三百里，筑紫让匈奴人陷于混乱之后的数日，阳曲县正在燃烧。
当筑紫趁着混乱带着百姓向南，从山中艰难地向太原进发的时刻，更多冤魂正从那座闷燃的废墟上四散而去，其中攻城一方比守城一方还要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白波军众号称十余万，休屠各匈奴也能凑出数万骑，虽然各自都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如此庞大规模的军队，想要指挥或训练，以他们手头的人力物力，全部都是彻彻底底的不可能。
他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蚁附攻城，字面意思的，没有攻城器械和抛石机，只用梯子爬到城墙上。
而在攻克城塞之后，出现泄愤式的杀戮也理所当然——很快就被阻止，但在这之前，已死了许多人。
此刻，县城之中原本的居民也好，县城之外躲入县城避祸的居民也好，全部如同羊群一般，被驯服地牵着，用绳子绑成了串。
“……呵，太原郭氏的外房，王允堂弟的庶子……阳曲还真是英杰辈出，是吧，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说话！”
“你等黄巾妖人，官军一到，你们都将如你家那招摇撞骗的妖道张角一般，被挫骨扬灰！啊！”
“你，竟敢，污蔑大贤良师！还能复言吗？”
郭太的面孔扭曲。他突然之间举起刀柄，每吼一声，他都用环首刀柄猛击这个太原王氏青年的嘴巴，直到满口牙齿一起打落；腿上已被射中的青年人却也刚硬之极，虽已无法说话，却仍勉强能听出些咒诅黄巾妖人的话来。
“……再虐打这些人也无意义，重要的人物多已得到风声，逃往晋阳去了。我们需得尽快南下，攻克晋阳。”
最后，他身畔，头缠黄巾，面色冷静沉郁的男人掣出环首刀，一刀割下了这世家子的头颅，给了他一个痛快。
“而后，我等就可以与黑山军诸将相互联结；彼等首领虽听说乃是青年，并未跟随过大贤良师，但其下如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等多也曾为黄天奋战过，我们相互支持，也许还能重现黄天之世。”
“但在这之前，韩渠帅，要先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仆都杀尽！此等苍天之辈，绝不会随从我等黄天！而后我等便先斩尽城内的苍天走狗再说！”
郭太怒气不减，他再度举刀，因另一个太原郭氏的年轻人怒视着他，竟又去砍其人的眼睛，盛怒之下却失了准头，斫入面门，将此人的鼻子砍了下来，实在残酷之极。
“……自然。但诸人的隐户却要留着；一部分要交割于那些休屠各人为奴，另一部分可以为我军做苦役。”
韩暹犹豫了一瞬间，而后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些休屠各人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他们要我们去攻雁门，攻下雁门又有什么意义？而后半夜之间又自行溃乱营啸，还赖到我们头上，与我们相互攻击，杀了我们不少人！”
杨奉用环首刀割断了那个郭氏世家子的脖子，指挥着其他头裹黄巾的人继续击杀被绑缚的其余世家成员。
“他们就是一群自以为还是狼的野狗。”
郭太毫不客气。
“但我们还是必须要用他们……用他们去倾覆这该死的苍天，首先是太原士族，王氏，郭氏，温氏，然后是河东士族，然后是天子和公卿……”
“胡渠帅，回西河郡去和李渠帅汇合，休屠各不可尽信，你和李渠帅要善加防备。战利品会有你们的一份的。”
“杨渠帅，我们和休屠各人相争又和解，已拖了一段时间。晋阳应已深沟高垒，一时间不能攻克了。你去祁县，攻下那里，并将全城不分老幼全部杀绝……王允当初做天子的走狗，杀了多少黄巾弟兄，祁县是他故居，一时杀不到他，多杀些他的族人，再在他父祖的尸骨上便溺些也是好的。而后你便在晋阳附近建立围城，可击便击，不可击就在城外纵火，使其饥困。”
韩暹不想再听郭太那些污言秽语，只是擦擦脸上在破城之时染上的血迹。
“……大贤良师不会希望你这样的，渠帅。”
郭太目送着两位贯甲持刀的高大黄巾将领拱手离开，久久不发一语，直到这个宽阔的世家大院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所以大贤良师死了。”
“所以相信大贤良师那一套的地公将军，人公将军，波才，彭脱，他们都死了！”
“所以苍天之辈可以继续横征暴敛，所以在四年前大贤良师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你与杨奉跟着我，四年后我们白波军能有十多万人！”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在咆哮。
最后他拍了拍韩暹的肩膀，让韩暹的甲胄发出一阵响声。
“韩渠帅，你带着所部人马向南。越过汾水河谷，在壶关以西的山中与董卓相持，阻止他进入太原腹地。我等取得优势之后，就将来协助你。”
韩暹只能肃然回应。
而后，他不再去看那继续挥刀对尸首发泄愤怒的中年人，只是持刀而去，安排起抢掠等事。
阳曲县中，除了少数豢养有良马的士族尽力向南脱逃，王氏，郭氏，温氏等太原士族家庭都遭屠戮，自童子到仆人皆不能幸免，寻常百姓也全部被抓为奴。
而这只是开始——匈奴和白波军大举出击，在击杀前任刺史张懿之后，令人难以想象的大批人众从西河四散出动，仅有丁原防守的晋阳固若金汤，祁县陷落，除了部分难民在筑紫的连夜护送下逃入晋阳之外，全县均被戮杀，其余各县也遭不同程度的劫掠，若非白波缺乏攻城手段，早已全部陷落。
白波军成分复杂之极，其中，既有太原逃难进山中的隐户，也有三辅难耐凉州边事之苦的胡化汉人，还有河东，河南不堪苛捐杂税的编户，更有已日暮途穷的南匈奴族人……
——就在天子的身畔，司隶校尉部的北方，竟已在洛中醉生梦死，自以为黄巾之乱已被平定的四年间无声地汇集了十余万不得不叛之人，在大贤良师已逝去数年的此刻，再度举起了黄巾的旗帜！
——那么，颍川呢？
——那么，汝南呢？
——倾颓之世，无声地向着两世为人的少女们展露出狰狞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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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现代)李梦唐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