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是有所思?”
——天子正躺在一位华丽女子的膝头,另一位肌肤如玉的少女正为他划着船,成年之后方为宦官,体格英武雄壮的蹇硕大人恭敬地站在他身畔侍候听用。
将流水以一种格外精巧的方式引入到宫中,在路途上以精心选择的细砂净化,流入西园的这上千间屋宇之间的渠水显得无比干净澄澈。
此刻正是盛暑之时,天子却并不觉得天气很热,因宫中从南方之地引来的望舒荷庞大如盖,长达一丈,与其他精心布设的植物一同将阳光切割成许多光斑。
小舟从这些布设得如同艺术品般的花草树木间缓缓驶过时,年纪在二七(十四)以上,三六(十八)以下的少女们也正一寸寸将纱衣褪下,在渠水之中相互努力表演着嬉戏与欢笑,芬芳的气息在池水之中四散流溢,而令人隐约感到清凉愉快的雅乐也在这上千间华美屋宇中随着暖风传入耳畔,令人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
——自然,纯洁无瑕的少女们嬉戏的姿态也好,雅乐与流觞曲水之美也罢,这一切都只为了天子准备,以一种近乎神圣的美勾勒出其人身为独夫民贼的事实。
所谓损天下而奉一人,在这座宫殿里显得格外明显。
“我在思想,这世上何为愚鲁,何为聪明。上军校尉,为我说说这二者。”
天子张嘴,让宫女的纤纤玉指将一杯酒送入他的口中,而后摇头拒绝了下一杯,虽只穿着单衣,领口敞开,也未戴冕旒,那双眼睛却显得分外狡黠幽深。
——天子所言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纵天子本人没有,但他毕竟是在位二十年的实权天子,话语只要出口,自然会有千百人做出千百种解读,蹇硕的脑中,也随之想到了近日的许多事。
“圣人曾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这自然是愚蠢之事了。”
蹇硕审慎地回答,天子哈哈大笑。
“你也与那群士族一样,喜欢读些圣人言论。”
“哈哈……不用谢罪。朕正是喜欢你圣贤书读得多,有股忠正性子,比张让,赵忠他们强些,才将你留在身侧。”
天子笑着摆了摆手,制止蹇硕谢罪的行为。
“那想必,明哲保身,谋定而后动,便是智了?”
蹇硕认真点头。
“看来天下人都是如卿这般想。却也合乎情理——可朕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朕偏偏便喜欢做愚蠢之事的人,不喜欢聪明人。”
他仿佛报上菜名般,将几位黄门的名字随口报出。
“听闻刘焉初求州牧之时,觉得益州兵祸方兴,想求交趾州牧,关系都找到朕的下人了……他实在是聪慧过人。”
“天下落到此种样子,岂不正是聪明人太多,肯担事的愚人太少了些吗?”
“而此刻却有另一人,她很是愚蠢。弃一美爵,不做内地国相,谋求在兵乱之地担当太守……这不正是愚不可及,犹如徒手打虎,徒步跨河?”
船正从望舒荷的阴影下缓缓驶过。天子谈论着天下为何败坏,语气轻松,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陛下是说,刘爱音吗?尚书台与大将军府认为,其人初列二千石位便求改易,其心不良,准备斥责此人……”
“若是要从济北改易去平原,改易去渤海,南阳,汝南,那自然是其心不良……”
天子懒洋洋地,但语气却已能听出些怒意。
“然其原拟为济北相。如今自请迁一边郡。”
“所请不增秩、不益封、不求美官。既不损朝廷名器,又可成全忠臣之志,居心有何不良之处?”
“那,陛下要如何改易此人呢?”
天子仿佛早已想好了一般,神色了然。
(1-3 先在并州解决战事,而后再看有何空缺可给。
4-6 可以鲍信为济北相。王卿守代郡甚苦,可迁王卿入朝为二千石官,以刘备为代郡太守。
7-9 可以鲍信为济北相,并迁臧旻大人入朝,以刘备为太原太守。
10 大成功/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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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打算以鲍信为济北相,连诏书都写好了,只是因爱音的奋战而临时改变看法,如今只是再换回来而已。
——但是,要给爱音何官职呢?
他在脑海中历数了幽州,并州边郡的几位太守。
突然,臧旻这个名字就出现在了脑海中。
——正是他,在十一年之前和破鲜卑中郎将田晏、护乌桓校尉夏育出击鲜卑,被檀石槐击败。
士卒几乎全灭,三将拼命逃跑而回,炎汉数百年来,这样的大败也很罕见——在这之后,汉朝再无能力主动进攻鲜卑,鲜卑大举入侵并州,边疆各郡人口大量内迁。
三将因此被征回朝下狱,废为庶人。
“臧旻,田晏,夏育,还我军团!”
灵帝还记得当初自己的愤怒,他在宫内大声吼叫,是他做了那么多年天子,少有的几次失态。
而后,他遇见了这个时代常有的大赦;而后,世家相互提携,他又成了太原太守。
……实际上,臧旻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士族。与檀石槐的战争,也可以说是大势不利,及檀石槐自身天赋卓绝,非他一人之罪。
他是一位地图学家,曾绘制了西域数十国的地图,竟然没有一处错误,几年前逝去的太尉袁逢也很佩服他。
但一想到他领军出征带来的耻辱,天子就有些不满,当下在少女的膝头出声。
“……臧旻。让他入朝,给他个官职。”
何况,这件事细心一想,实在有太多好处。
可以稳定并州,可以宣传其人忠勇,可以制衡显然身为大将军亲信的丁原,甚至从最为功利的角度来说,还省了他的许多麻烦!
也不知道是董仲颖真的无力讨伐敌人,还是因旧部都在西凉,兵力不足,总之董仲颖在白波虽然作战激烈,不时还送一些首级回来,却始终不能将白波从上党驱除。
甚至洛中还有些可笑的说法,说是黄天信徒中有一位持镰刀的小渠帅,可以驱使鬼兵,目前白波十数万众,都是以太平道秘法做出的鬼兵……简直是不可理喻!
并州现在这个烂摊子,既然刘备自己愿意收拾,为什么不让她去?
“以鲍信为济北相,刘备为太原太守,臧旻入朝为长水校尉……”
——而在朝堂之上,十常侍与天子再度以之前那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迅速通过了刘备上表请求改易之事,这次甚至未如之前那样进行辩论。
若说祥子上一次只是好奇,这一次,她就真的很想再多了解了解这个人了。
喵梦给她看过的那个小册子中,提到了刘备曾师从卢植。
而此刻,这个衰老,高大的男人在朝会散场之后,并未立刻离开,只是低头看着宫中的渠水,那青石铺就的渠水正通向西园。
祥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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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者执篙楫……盛暑之时,使舟覆没,以观宫人玉色……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叹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著内服,或共裸浴……渠中香汤,号为“流香渠”。——《拾遗记》(王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