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人。”
有些鱼从渠水游过，面色冷峻的儒者仿佛正在观鱼。
祥子向卢植施晚辈礼，尚书亦拱手回礼。
而后便是沉默，祥子没有立刻开口，并非因为找不到话题。
朝会散去之后，她特意前来寻找卢植，本就是为了问一个早已想好的问题。只是眼前之人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寻常的试探与奉承，在他面前都没有太多意义。
“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卢大人。”
祥子谨慎地选择措辞。
“与刘备有关？”
祥子的目光微微一凝。
卢植重新转向池水，语气平淡。
“朝中今日所议之事，以她最为引人注目。你我素无私交，既在朝会散后不自行离去，所问大约也不会是经学。”
——自然，祥子对刘备有着个人的兴趣。
“其人骤以军功受二千石，未及赴济北国，又自请改任太原。陛下允准此事，显然不只是为了酬功，何况董将军合战受挫，并州尚未平定。朝廷日后若再遣兵北上，我与她未必没有共事之日。”
卢植如同衰老鹰隼般的目光看向她，她稍作停顿，斟酌着言辞。
以布衣一夜而为国相，纵观炎汉四百年，亦不算特别多，出于将来的实际利益，她必须要接触这个乘势而起的新贵，尤其是皇帝可能出于打压袁氏甚至所有士族的目的，将他当做一个宗室的情况下……而毕竟，她在袁氏有重要的友人。
“晚辈只知她立过什么功，却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若因其骤然显贵便急着结交，是趋炎附势；若因其出身寒微便加以轻视，又是有眼无珠。”
“你既然与天下楷模同行，当能自行查阅到奏报与尚书台中的簿册，何必来问一个年迈之人？”
卢植淡然道，眼神又从她的脸上挪开，看向渠水中的游鱼。
祥子平静地迎着老人的视线。
“因为卢尚书曾教导过她……人的性格与善恶，在册子上看不出来。”
“你若想知人的性格与善恶，便不该来问一个教导过她的人。”
祥子知道，面前的人性格刚直，天子授刘备以重位，又加改易，卢植却始终一言不发，既无夸赞也无贬斥，是格外彻底的避嫌。
“……所以我只想听卢尚书说说她的事情……不会记载在册子上的事。”
卢植转回头，看了她片刻，平淡地将手放在背后，仰头思索。
卢植对爱音的看法：(+30爱音，-10爱好狗，马，音乐，美衣服……)20+1d80=91
“那我便只说说我所见过的她。”
“她喜欢音乐，尤爱琵琶一类，然而弹奏之时，呕哑嘲哳，实难入耳。”
“倒是随她的那白发异瞳的孩子甚擅此物。”
“她也甚不善于起名……一日我与群弟子观人铸剑，她竟说，这二剑当称仁之剑，义之剑。仁义在于心，岂能为剑之名。可她却也有话可说，说是正因为人心易变，才要将名字刻在剑上，用来提醒自己，拔剑之时不要忘记仁义。”
……这让祥子想起一个不善于起名字的人。
……她曾很委屈地提过，那个乐队的名字，本来应该叫Anon Toyko的。那时她费尽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回想起来，她的前世大多数时间，都过着华丽，优雅的生活，可人总是更容易记住痛苦中的一点快乐。所以在那段时间里，她耐心地听那个粉发少女在天文社里弹完一段显然有好几个错误的旋律，鼓励她这已经弹得非常好了，感情上非常充沛，直接上台也没问题了，带着点坏心眼地等着下一次再见面时她诉苦，Rikki把她批评得多厉害（哈？！充沛的只有感情，没有技巧——她大概能想到立希会说什么）。
仿佛接下来的打工时光也因为这种念头变得开心一点。
……往日种种，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谈及此等小道，此子的缺陷实是多到不足论，真不知她心思这般活泛，怎能沉下心将圣人言论全部背下。”
“她的轻率之处还不止于此。”卢植继续道，“言语直接，不善隐藏喜怒；遇到喜欢的人，恨不得顷刻间便与之同食同寝。遇到自以为不对的事情，也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这样的人容易为他人所利用。”
祥子忍不住低声说。
“不错。”
卢植并不回避。
“在朝中，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窦武大人，陈藩大人他们更好。”
“……但若问她是否可以相信……”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怀念的表情。
“方今之世，常有人外宽而内忌，内残而外忍……她却不同。”
“她看起来轻佻，有时甚至显得软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让她退让。如丝绵之中藏着玄铁，平日不伤人，真正受力之时，却不可折断。”
“所以我不能替你断言她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天下倾颓。身处其间的人，谁也不可能永远不变。纵使我本人，也未必仍与昔日师从季长公（马融）时如一。”
“我只能说，在我教过的弟子之中，爱音是少数令我至今仍以师长身份为荣的人。”
——老人的声音很怀念。
那是对一个自己很欣赏的学生常有的称呼方式……卢植不是如祥子一样用名，而是用字称呼她。
但这一瞬间，祥子的身体僵住了。
——爱音。果然是她。
又一个从前世而来，和她相熟的人。
不，还有椎名……脑海因此而一片空白。
“看来你问她，确实不全是为了朝中之事。”
“我过去听闻过一个同样名叫爱音的人。”
祥子勉强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她感到这句话好像是从牙齿之间迸出的，说话的人不属于自己。
“听闻？不止。”
卢植平静地看向她，他已见过太多话术，遮掩徒劳无功。
“……是故人。分别很久很久的故人。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二人既同朝为官，他日见上一面，你自会知道的。”
“多谢卢尚书。”
她勉强作揖，向卢植大人告别，走向宫殿之外，站在紫发丽人身边。
“哎呀，祥子~”
——亲热地抱住蓝发少女的手臂，贴近她的耳畔，贴上的时候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声。
“——你怎么搞的？跟丢了魂一样，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没睡好？”
“喵梦，你能为我运作，我们一起去并州平叛吗？就当是为陛下分忧，这很重要！”
“在并州那个出了很大风头的人，是爱音，是我们前一世重要的朋友……”
——祥子的话语一滞。
喵梦前世是个主播，并不在她的学校读书，更没有与爱音有过什么接触，理所当然的，这个名字不会引起她的反应。
“爱音……什么爱音？祥子，你是不是病了？或者走路摔下过台阶，撞到脑袋了？西园军的事马上就要公开了，你这时候走，你不当校尉了？”
喵梦带上点青梅竹马的温柔，用手指贴在她额头上试试体温。
手指贴在额头上的感觉确实很舒服，但祥子还是用力摇了摇头。
“我是认真的。喵梦，作为同样来自一个世界的伙伴……我们应该一起……”
“这根本就不是理由！就算你说的这个什么爱音真的来自我们的世界又怎么样？”
喵梦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两人的脸颊贴近到仿佛下一刻就会相互碰到。
“我们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祥子，但可不是哪个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都会自动被我当成伙伴的！而且我是绝对不会去并州的，洛中这里的事更重要。”
——喵梦的重视让祥子感到一阵温暖，认真地轻轻抓住她的手。
“但我还是得去……喵梦，帮帮我。”
“给我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要说‘爱音’，爱什么，音什么，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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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汉）曹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