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灯看着父亲和仆人们收拾行李，母亲也在一旁帮忙。
她们快要回家了。从洛阳回到庐江去。
洛阳令的任期有限，而且，豫州，并州动乱的消息不断传过来，父亲也觉得，还是和家人们一起呆在老家自守比较安全。
灯将许多喜欢的石头装上车。还有她收集的许多卷书，笔记，写着零零散散的歌。
既有用仿佛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的精美隶书写下的，辞藻华丽的诗与赋，也有对过往的回忆。
春日影，诗超绊，在真正伟大的诗人眼里，这些只是孩子们的小作品……
但在她看来，这真的很重要，比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写成的乐府诗还要重要。
因为这些不只属于她自己，也属于她们，属于她一直很想念的大家。
不过，快要走了。
这不是她能动摇的决定，很快，她就会和家人们一起离开。
但今日乃是良辰吉日，适合办一场告别的宴会。
洛阳令，虽只千石，却是京兆第一县令，与诸多大人物都息息相关，而庐江周氏也是出过三公的顶级士族。所以，在今日的饯别宴会上，也是高朋满座，诸如弘农杨氏等大族都有一些核心子弟过来饮宴。
一个老人在宴席开始前很久就到来了，虽然过去只是跟着父亲遥遥见过一面，灯仍然认出他是卢植尚书。
卢植在十多年前曾担任过庐江太守。虽在任只一年多，但在任上他每日教导民众义理，公开设坛讲演，当时他就已经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各家士族都以能让子弟跟随他学习经学为荣。
庐江周氏当时便是派出小灯的父亲跟随他学习。这虽算不上爱音那样的正式师徒，却也算是有香火情分。
他很健谈，只是那坚忍的脸上却并未带多少笑意。
这似乎是因为天子封出西园八校尉之职。
“……大将军受宦官辖制，心中必定不满……如今天下扰攘，实在不该再有这类情况了。庐江周氏对此有何看法呢？”
他的声音听着很沉重。
“卢师所言极是……只是，唉！我在庐江周氏之中，不过是个愚钝之辈。洛中局势不是我这种人能看得懂的，还是回到庐江，善保家业，妻子与小灯能活得好，我就已很心满意足了……我族在洛中之事，还是交给嘉谋（周忠）兄打理吧！”
但父亲只是摇头，而后与卢植谈些过往杂事，不再议论朝廷政略。
“……”
虽然是还未加冠的少女，但灯已经能够理解卢植大人的担忧。
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向父亲和老人走去。
……想去府邸中一个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地方。
“……我，在上面待一会就下来。”
这样想着，她向着看到自己的仆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手脚轻盈地沿着适合攀爬的地方跃上了屋顶。
她的思绪一向与旁人不同。她会在初次见面时，向一个粉发少女提出组建一辈子的乐队，也会花上一整天收集石头与创可贴。
在这个时代，大人们只觉得她性情孤僻，行止有些异于常人。
在上个世界，孤独的，梦想着成为人类的女孩子，在这里，曾因此而被父亲和母亲责备过。
但后来，在她像是背出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轻松地将父亲要求自己背的所有经学和军学都背出来，轻松地提醒出父亲在工作上没有想到的事务时，父母也就不再苛责她了。
“小灯只是与旁的孩子不太一样。她不愿说的话，逼着她说也没有用；她喜欢石头和歌，就让她喜欢吧。只要她平安长大，何必事事都与别人相同？”
母亲对父亲如此说道，父亲对此无奈地一叹。
“我不是要她与旁人相同。只是怕她将来独自一人，旁人不能理解她。”
终归是他深爱的，唯一的孩子。
……但灯觉得很奇怪。
……自己不该那么聪明的。
灯对自己的认知，一向都是不甚出众，也不够闪耀的女孩子。
很久远以前的过去，她也并没有歌唱之外的特长。
她所能做到的，只是将自己内心的一切化作呐喊，走上舞台，在心爱的大家的伴奏下歌唱。
……可是，大家在哪里呢。
……小爱，立希，素世，还有乐奈。
能再见到你们一次，就好了。
……就像是用失去的大家作为代价，她变得聪明了，不只是聪明了一点点。
仿佛这个头脑本就该那么聪明一样，她能听出歌中最小的错误，那些用毛笔写下的古书，她只是扫一眼就能记住。
大人们谈论一件事情时，她也能本能地感到某一句话不对，像是曲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错音。至于错在哪里，又该怎样改正，她虽然还年幼，却也能很快想到。
大家都在夸赞她。周氏的神童，真正的天才，洛阳令有了一位好孩子，她将来一定会光大周氏。
当父母温柔地抱住她时，她也的确感到一种出自本能的温暖，那份确实的爱意与关怀提醒着她，他们血脉相连。
灯的身边，一直都不缺少爱着她的人。在上一世是如此，在这里也是如此。
她也爱父亲和母亲。
父亲身上墨水的香味，鸡舌香的味道，母亲在她幼时轻轻抚摸她头发的手，这一切她都爱着。
可就像是两块不同的石头，哪怕父母的爱同样美丽，也没法填入“大家消失了”的这个空缺。
这一切并没有让她在这个遥远的异世界，感到自己更接近成为人类。
她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在阳光中，她看见有一些飞鸟正在盘旋，其中一些慢慢下降，收拢翅膀落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某一瞬间，看到了很像黑脚企鹅的鸟类。
从理性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里不会有真正的企鹅；但还是站起身，在带有倾斜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步行靠近，想要轻轻触碰一下那只鸟类。
但是，鸟类毕竟还是很警觉的。它跳跃得远了些，从一处屋顶到另一处屋顶。
……对灯而言，增强的不止有头脑，还有身体的灵活程度。她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追小爱追到天台就累到脱力了，现在哪怕是再跑几倍的路，也不会感到疲倦，甚至都不会出汗。
——其实，她也知道，就算是她的体力再好，却也无法与能翱翔天空的鸟类一样，她也知道，再怎么像企鹅，它也终究不是企鹅。
就像她很像人类，却仍然不是人类。
——但她还是格外努力地，向着那只过分像企鹅的鸟伸出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灿烂的阳光下，在某一个此刻还不存在的城市，某一座此刻还不存在于世间的桥上，竭尽全力地去触碰那朵花瓣。
下一刻，脚下传来极轻的一声碎响。
那片看起来与旁边毫无不同的旧瓦突然向下滑去。
灯的身体原本足以重新找回平衡，可那只鸟恰在此时振翅而起。
“危险！”
灯向下坠落。
屋檐下，有人不顾一切地向她伸出了手。
她先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
然后看见了蓝色的长发。
明明天色明媚少云，可冰凉的蓝色，仍让她联想起安静的，温柔的月光。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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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貌美口讷，而文辞壮丽。不好交游，惟以闲居为事。年十二，随父出猎于野，迷于林，寻之至夜不得，父哀叹久之，然其人持卵石数十出，中有琥珀，所直巨万，瑜不以为意，尽与其父。父怜而欲责，瑜但言“唯见石美，不觉日夕”。人皆以为奇。——《世说新语-任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