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翱翔着振翅而去的鸟类，随着她的身体离地面逐渐接近而越发远离。
“危险——”
就连她说的话，也与她们相遇的那一天那么类似。
一切，仿佛就这样重合，交叠在一起。
她向自己伸出双手，像是要用自己作为垫子那样，拼命承接住自己。
祥子曾有过坠马的经验，在接住少女的一瞬间向后卸去力道，两人一起摔在身后的草地上。
碰撞，柔软，她的芳香，还有怀抱的温暖。
长久的沉默，连落在地上时脚的疼痛，还有被压在下方的少女那柔软的感触，都被抛在了脑后。
灯本能地，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她该先说话的。
如果不先说话的话，不行。
这一次，如果不先抓住她的手，她又会消失的，消失到自己无法碰到的地方。
可最后，还是自己先听到了蓝发丽人的声音。
“灯……”
可祥子也只说出了这一句，有些许泪水沿着脸颊滴落。
竭力忍住泪水，紧紧将美丽的灰发少女环抱在怀里片刻，然后搀扶着她起身——因为此刻，仆人们已经围拢了过来。
她已经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自控情绪，可却还是怕如歌一般，如星辰一般美丽的女孩子，会从她的怀抱里消失。
“你没有受伤吧？”
仅仅是一瞬间的完全失态之后，祥子恢复了往日的仪态，用低头的方式迅速擦拭脸颊上的泪珠，然后上下观察灯，看她是否受创，本能地，因为刚刚的失态并不体面，并不是一位校尉应做的事，她想要放开眼前的人。
可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比遥远过去模糊的记忆强烈得多。
“祥子，你同这孩子相识？”
一旁，淳于琼道。
“嗯……我们在她尚小时曾见过。”
“如此。既然这样，那么我去见见周令君，你们先聊。”
淳于琼颔首而去，祥子则放任灯抓着自己，和对方说了几句体面的客气之词。
“大小姐，您是否受伤？曹校尉……感谢您竭力相助，您可有身体不适之处？”
仆人们很慌乱地对两人做些安抚，又想要找医官来为她们检查，还有一位地位较高的仆从准备去把灯的父母叫来。
“我没事，别去打扰父亲和母亲了。”
直到此刻，灯才轻声阻止，祥子也安抚了一番仆人们。
灯的父亲与母亲都在迎接贵客，这场盛宴上来的不止有卢植大人，灯曾经扫过一眼那份宾客名单，朝中的宗室刘表，弘农杨氏的少年人杨修，还有另一些身份显赫的人物都会到来，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父母抛下那些珍贵的客人来关切自己。
“是，既然大小姐这么说……那二位也该在静室歇息。”
“……去我的书房就好。”
……仍然是灯的声音。
“诶……嗯，是，大小姐！”
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久，可灯却像是她们刚刚组成Crychic的时刻一样，小巧，清丽。
几位仆人七手八脚，将灯和祥子带到了书房中，而后慌乱地奉上茶水点心。
而且虽然这一世是在高贵的家庭出生，却并不多么像大小姐，在仆人们离开时认认真真地还礼……这个方面也很像是灯。
“若大小姐有事，请呼唤我们。”
房门悄无声息地掩上。此刻，祥子才有心情打量周边。
房中有许多东西。
收拢到一半的箱子，其中摆放有精致的布料与纱，还有其他一些生活用品。
也有专门的书箱；大多数书祥子同样也读过，其中既有五经本身，亦有马融，卢植与郑玄各自的经学集解，编纂成册。
另一个书箱中装着太史公与班固的作品，她还看到几本手抄的军学书籍。
庐江周氏在这个方面，确实可以说是将培养做得格外完善，就像是她在谯县的书房中同样放有大量厚重的书籍一样。
……但也有与她的房间不同的东西。
有许多个精致的匣子，匣中垫着厚重的布料，那里有着一块块石头，各自有着不同形状，都被精心洗过，干净，整洁，想要维持这样的收藏需要许多精力。
可更加让她感到心脏仿佛被揪紧的，是桌上尚未收好的笔墨，和用小楷写出的一首歌，歌词旁有着用这一时代的方式标注出的音符，谱子不全。
……但那个谱子，她怎么会认不得呢。
属于她们的春日影，不属于她们的春日影，两种谱子试探着纠缠在一起，只进行到了一半。
前世的灯从没有学习过乐理和制谱，所以是通过汉代的乐理勉强拟合出现代演奏，纵然灯格外天才，却也肉眼可见的不完全……但她的指尖仍然轻轻敲击桌面，那是比起任何彼此强调身份都更加明确的证明——立希过去的鼓谱，是被她所书写出来的。
然后，灯就随着那鼓点，轻轻哼起了旋律，只是在爱音和乐奈的吉他应该响起时，声音暂且停了下来。
……只是这样就够了。
如果说之前还残存着一点点怀疑，此刻，所有的怀疑都在这再分明不过的前世回忆中飞散。
灯没有变，灯还在这里。
仍然是那个用歌竭力呐喊，把重要的回忆藏在石头，星空和其他旁人也许不理解的念头里的女孩。
“小祥。”
灯紧紧将她抱住，她从没有怀疑过祥子。
“你就不怕认错了人……之后，像这样与他人相认之前，一定要再做些测试……”
在熟悉的，带着灯的芬芳的怀抱中，祥子的身体软了下来，可仍是如长辈般，说些絮絮叨叨的话，或许只是害怕停下这些貌似成熟话语的瞬间，泪水便会再滑落下来。
“不会认错，祥子就是祥子。”
随着她的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因为年龄而比她小巧些许的灰发姑娘让手指绕过她的腰际，将脸颊埋进她的衣襟之间，不再哼唱旋律，只是笃定地说。
像是被某种利器刺中心口般，强烈，既有痛苦，也有幸福的体验。
她也向着怀中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一头短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小祥，是一个人吗？小爱也在你身边吗？”
然后，维持着相互拥抱的姿势，她向祥子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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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长增感慨，天小易黄昏。
后夜相思处，孤灯独掩门。
——（汉）曹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