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和爱音在一起……怎么会这么问呢?”
祥子与爱音在过去曾是友人,在因为家庭问题,一度脱离了过去的社会关系后,在羽丘,她曾度过一段相当孤独的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也只有某个粉发少女,会一次次地请她去组成乐队,而她也沉默地为那个人弹奏《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是沉重时光里的一段美好,令人充满怀念,所以在爱音邀请她为天文社再凑一个社员,防止灯的社团被废弃掉的时候她没能拒绝。
那之后她们各自有各自的乐队,有各自的关系,像是两条靠近的平行线,只是听着爱音讲论一些琐碎的话题时,会感到比平日更放松。
怀中的女孩抬起头。不可思议的,她没有像祥子一样流泪,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许久过后,用手指轻轻碰她的额头,像是要将蓝发丽人此刻并不存在的皱眉动作舒缓下来。
“……因为小祥,很累。像是背着很多,很重的东西。”
“……我没有。”
“肩膀很紧。刚刚才放松。”
“……也没有那么紧。”
祥子努力想让身体放松。
“明明哭了,却要立刻擦掉泪水,笑着说很多场面话。”
“我没……”
这一次祥子没法反驳。
既因为眼前的人是灯,也因为在这里,确实只有她们两个人……更因为灯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比以前更会说‘没有’了。”
灯的目光毫不躲闪,可祥子却没办法再面对她的眼神,那个许多年前的祥子还会有,而做过北部尉,随征过黄巾,治理过济南的祥子难以再有的澄澈眼神。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想做些正确的事,想让天下变成更好的样子……可世事还是一天糟过一天。”
最后,祥子带着一种沮丧,慢慢垂下肩膀,连拥抱着灯的那双手也放松了下来,可灯还是拥抱着她。
“而我……不管做什么,都必须先想别人为什么这样说,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做错了会有代价,任何事没有处理好,没有做出恰当的反应,都必定会得罪人……”
“有时我只是不想再猜了。”
她慢慢坐了下来,坐在地面光洁的石板上,阴影中的青石冰冰凉凉,在夏日坐起来很舒服。
灯也陪着她坐了下来,就坐在她身边。
“要是小爱也在这里,就好了……”
她若有所思。
“……我确实打算去找爱音……虽然,我不确定那是否是她。”
在灰发的少女身畔,她可以更加坦率一点。
于是,祥子对灯说起卢植大人告诉她的各种事;那个字爱音的人奇妙的起名品味,对音乐的兴趣,身边异色瞳的姑娘……
“世上的巧合很多……未必没有这样的巧合。”
最后,她很认真地说。
“是小爱。”
但灯很直截了当地出声,毫不犹豫。
“总该有个理由吧。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传言,两头的婴儿,生蛋的公鸡,都会被当做传言传开,实际上并不存在……”
“……因为是小爱。”
灯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这其实不构成什么理由,但祥子还是因为灯的笃定而感到安心。
“小祥也一起去。”
灯说道。
“我是准备去。但还需要做很多准备,我已经有些想法了。”
祥子坐在灯身边,斟酌着,向灯说出自己的想法。
“首先,需要让董卓大人回到西凉去,让我负责并州战事……”
“灯,若真能由我负责并州战事,我会亲自向令尊请求,带足护卫,让你与我同行……这样,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让你跟在我身边,然后我们一起去……”
“不。”
但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很迅速地计算。
“从洛中到太原,不到一千里。”
“家里的护卫教过我骑马,更换鞍具,喂食……已经和马先生们很熟悉了。”
对驮马说敬语,多少有些像当初的小灯对水族馆中的各种水生物种说话,祥子不禁莞尔,但下一句话就让祥子有些吃惊。
“如果昼夜兼行,在驿站不断换马,三日就可以到。”
“小祥告病假。我们去见小爱。然后,再回来,向父母道歉。”
“……你父亲,母亲不会生气吗?”
祥子忍不住问,而灯第一次稍微皱起眉头,那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
“会生气……但,只是几天。见到小爱之后,我就回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回庐江。在这之后,挨骂,挨打,被关禁闭,都可以。”
祥子的眼神复杂,有一瞬间的羡慕。
灯觉得自己离家出走几天,虽然可能会被打被骂,却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最后会被原谅。
她有一对温柔的父母。
而曹嵩与她的关系远比灯的家庭复杂,祥子一时有些默然。
“这样太勉强,也太危险了。”
片刻以后,祥子摇摇头。
正因为灯的父母很温柔,才不能用灯脑中骤然浮现出的这个办法,因为河内一直有黑山贼活跃,朱儁大人需要招募私兵,才能够打败张燕派出的劫掠者,而上党更是战区,太原也并不太平,这一路上不说有没有如同和平时期那样在驿站不断换马的手段,仅仅是沿路的匪徒就已经让灯的想法行不通了。
“而且三日也不可能行这么远,专业信使是可以一日行三百余里,但这不代表三日就能行千里。”
“……是因为灯马上就要走了吗?”
可在计算路途时的理性,随即因为灯关于时间的计算而再一次瓦解。
“嗯。宴会之后,就要准备启程。明日,就会逐渐让行李前往孟津,预计是七日后,所有行李都装入船只,然后从孟津入河,走官渡那条支流到陈留,然后再向南入颖水。”
一方面惊讶于灯对地图惊人的记忆力,另一方面,也因此刻的相聚将极快地终止而感到一阵揪心的痛。
……所以才要三日去,三日返吗,在这种时候,灯还是有些孩子气。
……但确实,书房中的大半东西都已经装入箱子。
她们的这场重逢注定将会很短暂。
“……灯,别走。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让你能呆在我身边,然后我们一起去找爱音……”
尽管,她此刻也没有想到办法。
“我会去请求周令君的。让他使你多留一些时间。然后,然后……”
——她没能说完,因为连她自己也知道,想让一个本质上是“今日初次见面”的未加冠少女留在自己身边,是多么困难,多么不可理喻。
……可她只是不想今天才找到灯,明天就又失去。
她没有说出口,但灯只是又一次侧过身,仿佛已意识到了她的所有想法,跪坐着,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只是那双幼小麋鹿般的眼睛与她认真对视,手指按着她的眉头,让她的眉头舒展开。
“嗯。宴会之后,我们去问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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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于我还萧散,田舍从他笑重迟。
异域故人今在否,青灯牢落夜相思。
——(宋)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