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不能自称与周令君有师徒之情,却也有指导之份。其人子嗣不盛,只有这点香火,曹校尉既然要将她带往并州,安全如何保证?何况其父母将离洛中,一切安排已定,岂能够任性而为?”
洛阳寸土寸金,即便是大人物的宅邸,也不是每座都能有池塘的,但庐江周氏也颇富有,故而,和上一次与卢植交流一样,祥子和老人还是站在鱼池旁谈话。
但这一次,老人的态度就格外严苛。
祥子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情况;其人地位尊荣,且在周氏内部也很受到尊敬,如果他把自己定性成一个想要拐骗姑娘的恶劣人物,那想要和灯一起去找爱音就完全不可能。
但老人也是一个讲道理之人,若是祥子展现出诚意,说服了他,那这位被周异恭敬地称为卢师的人物也会给出支持。
“……当然不是任性而为。一者,我必定不会把灯带到西园军营之中,可以在嘉谋卿的宅邸中暂且居住。”
“二者,只有天子的正式诏令到来,我才会带她前往;并必定让其居于我身侧,不使其冒任何风险。”
“那么倘若天子诏令不至,她便永远随你呆在洛中?”
卢植的说法仍然很尖锐。
“自然不是。三月以内,或周令君认为妥当的时间,若天子没有计划,我将以家族亲卫护送其回转庐江,断然不让其跟随寻常商队行动。”
在卢植尖锐的追问下,祥子以惊人的速度完善了自己最初的那个混乱的,“想和灯一同去往并州找爱音”的念头,并向他解释了理由,勉强将两人都认识爱音的原因用昔时在洛中有过相处圆了过去,只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学堂上,酒水化作冷汗,几乎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所幸,在她做出了所有保证,完善了旅行计划后,老人稍稍点了点头。
“这听起来像是个可行的计划,至少说出去不会被周令君立刻让下人将你叉出府外。”
一时稍稍放松下来,祥子竟真想象起自己被叉出去的模样,不禁稍稍勾起嘴角。
“回宴席去吧。尚有投壶博戏等事可供娱乐,我在此地闲呆片刻。”
但随即,卢植平静地说道,祥子一时哑然——然后,她便注意到了一抹灰色的秀发,在宴会场的反方向探头探脑,不知是何时绕了过来。
“卢尚书……”
“去吧。”
显然,他不打算让自己再和灯立刻交流。
“……是。”
祥子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只能回到宴会,在宴会上,她和淳于琼玩起投壶,却因想着灯而心不在焉,一连输了(d10=8)金。
“你也认为爱音便是你认识的人?”
片刻之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的灯也走出,卢植的目光仍看着池中鱼,只是语气比之前面对祥子时温和一些。
“嗯。”
“依据?”
“……她是小爱。”
“以我所知,她可比你大上不止几岁。”
卢植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是小爱。不会错。”
“我还想和她一起唱歌……想再让她伴奏,想要与她们组一辈子的乐队……!”
但灯格外激烈地坚持,几乎忘掉了两人的身份差异,像是在呐喊了。
……爱音在随他学习时,不时便会哼唱。
她的歌喉可不算完美,失了伴奏,更是平庸。
听了片刻,卢植便严厉地责怪少女读书之时不用心,竟然唱歌。
但虽然爱音总是垂头丧气的受教,片刻之后还是会哼唱起来。
“我不是主唱……主唱的唱功比我强得多了……啊,对不起,老师!”
……洛中?洛中之时,眼前的小灯恐怕只是个总角小儿。
……可他已见过太多,知道这份真诚终究不能作伪。
他轻叹了口气,举手正冠。
“如此,我会向周令君为你的愿望说上一二。”
宴席之后,众人渐散。
(话术小祥+30,90以上通过,30+d70=81)
“——这根本不行!祥子卿,我能看出你很认真,准备很充分,还有卢师作保,绝不会害我女儿;但与小灯分别数月……她过去和我们连分别数日都没有过,不好,这确实不好……”
此刻已然交接完工作,只等明日纳还官印的洛阳令最初确如卢植所想——甚至比那还要激烈些,在别离宴会上同样饮了几杯酒,已有些微醺的中年人都不想劳烦下人,便要自己手持草叉将祥子叉出去,所幸卢植在侧,他才没有动武。
即便祥子认真向他说了种种保障措施,好容易让他相信自己不是个想要空口大言拐人女儿的登徒子,他还是摇头准备拒绝。
“……夫君。我们也该问问小灯自己的意见。”
几个亲近的人靠了过来,灯自己与母亲也在内。
“父亲,母亲……”
(灯的倾向-10难度)
祥子舌辩能力甚强,可比起祥子的说服,灯的恳求才是真正造成父母动摇的原因。
“小灯还年少,卿这不是让小灯胡来吗?”
随着灯的母亲出声,周异的表情很是动摇。夫妻二人一向相敬如宾,在家中也用卿与夫君这样的称呼。
“……夫君,或许确实有些胡来……但小灯从小到大,几乎从不开口求我们任何事。”
此刻,母亲对丈夫的回应也很柔和,可从这个温文尔雅的女性脸上,能够看出一种忧虑。
对自己心爱的女儿和这个世界之间,“缺乏联系”的忧虑,担心在自己和丈夫百年之后,这个孤僻,美好的孩子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忧虑。
正因如此,她并不愿意将灯伸向世界的那只手按回去。
“……如果小祥不能一起同行的话,我保证……我会回家,回庐江,绝不会一个人冒险……”
“……如果时间到了,天子还没有让小祥去并州……我也会回庐江。”
“我只是……想确认大家都还活着……拜托了。”
父亲沉默了许久。
“……若你口中的大家都还活着,但曹校尉奉诏到了别处,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一个人冒失地进入战区去找人。”
“嗯。我会回家,会回到你们身边。”
灯又一次认真地保证。
“……既然这样,那小灯的箱笼就先不要全装上车了。”
灯的母亲紧紧拥抱住纤细的灰发姑娘,一时间涕泪涟涟,祥子也感到鼻头微酸,两世以来,她几乎已忘掉了被母亲拥抱的感受。
“每旬都要写信。见到了你说的那些朋友,要将她们介绍给母亲。我们还不知道你认识了一位……几位两千石呢。”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场分别最多不过数月,从洛中前往太原,即便是在战区,行军缓慢,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时间。
而等并州平定,灯便会带着那些只存在于她歌中的朋友回到庐江,让父亲和母亲看看,她这些年一直想念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小灯思念的少女们,此刻却并不在太原,而是在更加遥远,荒败的北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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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