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汾大人无妇家,伊芙大人无舅家……”
朦朦胧胧地,她听见有人正在唱着歌,让伊芙从梦中醒来,她望向穹庐外,那里没有人,只有卫兵们烧起的一堆晒干的牛粪,仍然冒着青烟。
她站起身,作为拓跋部领袖宠爱的女儿,她的穹庐和兄长的一样,最为靠近父亲所居住的毡帐,也最为靠近水源,此刻,牲畜还没有来水源旁饮水,水显得十分清澈。
父亲很少表达出爱与不爱,只是用行动证明着自己对这两个孩子的重视;而孩子们也配得上他的重视。
当她走出穹庐,将那一头精致的银发扎成带有鲜卑风格的双麻花辫,在水旁借着初升的阳光打量着自己,再舀水出来洗脸时,她听见了马蹄声,擦擦脸颊,湿漉漉地转过头去。

“阿干(鲜卑语中对兄长的昵称)……一切顺利吗?”
她的兄长,拓跋匹孤,在外侦查而后回来。
匹孤冷冷地向她点点头,并不太过亲近,但也不拒绝回答。
“各部都屯驻了下来……就只是如此。”
——只是听到这带些冷意的话,她就知道一切没有那么顺利。
“这也不是阿干一个人能解决的事……阿干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
匹孤低下头,与伊芙对视片刻。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
伊芙也很是默然,她从核心的穹庐圈子中走出。
如今正是夏日,万物竟发。
游牧民们弯着腰,用汉家那里走私来的陈旧镰刀努力割着牧草,挥汗如雨。
这件事很艰苦,连续割上一天草之后,腰部的疼痛将像是钻子一样,使人只能趴卧着睡觉;但还是要尽可能的多给马提供夜草,吃得越多,它们就能再肥一些,就更可能在下一个残酷的冬季中支撑一场合战,在白灾中多迁徙一段路。
父亲告诉她,这些事你不需要做,但需要懂,你要让部众感到,你是懂他们的,他们所知道的你都知道,你所知道的他们却不知道,这样他们才会跟你走。
所以她也曾经和大家一起割过草,手上割破了好几处。大家休息之后,她又找到部落里年长的老妇人学习收集到的种种草料……逐渐的,她懂得了哪些草对马匹更有营养,哪些草“吃了还不如不吃”,还有一些需要珍重地收藏起来,可以清洁口腔或敷在损伤上的草。
那个时候,匹孤还会帮她把伤口洗干净。
……但匹孤的母亲生了很大的气。那之后,阿干就不再与她亲近了。
她有些怕那个女人,怕她身旁总是簇拥着她的面色凶狠的骑手们,怕她在看到自己的母亲时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剑从腰间抽出来的憎恶。
她毕竟是两世为人,虽然直到现在也从未真正经历过成年之后的生活,却终归不会像寻常的孩子那样不懂事,不知道那种恨的来源。
……拓跋部在过去的数代人中,一直都相当强烈地依赖于母族。
在草原上,从来容不下两人相爱,而后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故事。
领袖的妻子是一个强大的族群,母族权威强大,这看似是一件好事;两个部族的力量相互联合,自然强于其他部族一倍。按照父亲的说法,这也是拓跋氏能够崛起的原因。
然而仔细思考,便会察觉到一个问题——草原环境艰苦恶劣,男性都要上阵厮杀,一般鲜少有祖父辈人能够活到孙子长成,女性反而可以活得较久。这样一来,母族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继承,使自己的孩子继承位置,压制其他的各个部落。
若是拓跋部还只是两个部落并起来的小部落,那么,压制了也就压制了,终归还是血脉相传;可在檀石槐大人之后,拓跋部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组织,并入了不少其他部落。也正是檀石槐大人从汉地学习了种种知识,在草原上推行集权制度的这一期间,父亲娶了另一位夫人,她是自己的母亲。
阿干的母亲嫁来时,带来了大股骑兵,数千牲畜和三位可以在父亲帐中坐着说话的兄弟。阿干还没有长大时,那几个舅父已经替他发号施令。一年前阿干的母亲年迈去世了,舅父们却还在。
自己的母亲却什么也没有带来。她死后,甚至没有一个兄弟前来为她主持丧事。
……伊芙并没有能和自己这一世的母亲一同度过很长时间,但印象里,父亲与阿干的母亲相处时,总是板着脸,有时还会争吵,可和自己的母亲一同度日时,两人的脸上都总是带笑,父亲会抱着母亲,称她为自己的天女。
……因为彼此的族群都很强大而结合在一起的政治联姻……父亲不爱为政治联姻而娶的妻子,爱另一个出身更低微的夫人……伊芙感到自己像是处在某种上一世的肥皂剧中,她甚至希望下一刻就会发现自己身在摄影棚里,阿彩和千圣她们走出来,告诉自己,拍摄结束了,可以一起去粗点心店了。
可那终究只是个梦,那是个很漫长很美好的梦,如此而已。这不是肥皂剧,每一天,每个时刻,脆弱的平衡都可能被打破,然后,便是强大的母族,与依附在她身边的那些弱小族群的人们相杀。
草原上的一切太过残酷,她已不敢相信上一世那些美好的,与少女们一同在舞台上歌唱的经历是真的。
她听见争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伊芙大人。我们派去与太原……太原的人交流的使者回来了。”
一个人奔跑了过来,他是伊芙手下的一位部落小帅,伊芙记得他。
虽然伊芙只是十四岁,但她却已凭借前世的见识有了一些威望。煮开的水可以免于疫病,让洗净后的刺伤伤口敞开排出脓血强过仓促地缝合,这些遥远未来的常识已足以让从未有机会接受过教育的部落民认为她会是一个好酋长。
“太原王氏。”
伊芙告诉他。
“对,太原王氏!被匈奴人俘虏又放回来的使者与我们说,原来匹孤已经和汉人商议好了,他会率领他那一部先入西河,先行占据驻牧地,而我们却要去围攻九原,而后再向东去围攻云中,去和那些归附了北舆君的鲜卑人死战。”
立希在鲜卑人之中颇有一些名望,因为其人曾用奇计打败过数位鲜卑小帅,却又将之义释,并且也愿意与鲜卑人互市,鲜卑人既敬且畏地不再称其姓,而是称之为北舆君。
“竟然如此?”
伊芙有些吃惊,她本能地觉得汉人不会了解拓跋部的内部斗争到这种地步,却也忍不住心生怀疑。
“更为可怕的事是哪怕我们打赢了,他们也绝不会接纳我们,只有匹孤部能够取代南匈奴的位置!”
另两个小帅跑了过来,他们也得到了类似的消息,三个小帅七嘴八舌,最后,其中一人竟然抓住伊芙的手臂而跪。
“伊芙大人,我们本就势弱……”
“他们已经在把妇孺移走了。伊芙大人,只有准备厮杀的人,才会先把妇孺移走。不能再犹豫了,一定要出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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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武皇帝讳诘汾……初,圣武帝尝率数万骑田于山泽,欻见辎軿自天而下。既至,见美妇人,侍卫甚盛。帝异而问之,对曰:“我,天女也,受命相偶。”遂同寝宿。旦,请还,曰:“明年周时,复会此处。”言终而别,去如风雨。及期,帝至先所田处,果复相见。天女以所生女授帝曰:“此君之女也,善养视之。世代相承,当永为帝王。”语讫而去。女即始祖也。故时人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伊芙皇帝无舅家。”——《魏书-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