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太原王氏正在拉拢拓跋部使之内斗,自然是郁鞮放出的谣言。
其人确实堪称天才,狼从不是只懂得好勇斗狠,流着狼血的灵魂更需要精明,或用敌人的说法,狡诈。
因为狼从不是世上最强壮的生物。
拓跋诘汾试图弥合或至少压制部落中的分歧,故而以一些相对持重的人带队,且护卫之中既有妻族的成员,也有支持伊芙的各个小族的成员,可这却是一个连郁鞮最开始都未料到的挑拨离间的机会。
在用话术探出这件事后,他彻夜不眠,编造了不止一套谎言,说给了不同的人,这些谎言像是投入到一锅滚烫的油中的火星。
即便没有这样的谎言,拓跋部联盟也难以长期持续,拓跋诘汾年事已高,在他死亡的第一时刻,强大的妻族所支持着的乌孤,那几位野心勃勃的舅舅,拓跋部内部本身的野心者,围绕在伊芙身边的诸多不愿被强大的妻族吞并的小帅……这一切就会如百尺危楼般散架。
在我们的历史中,这也不过是数年后的事!
——只是,这一锅原本尚能再沸腾些时间的油,被一缕火苗一燎,便瞬间燃起!
“我们三部今晚就能给伊芙大人凑出一百个绝对可靠的人。我们立刻杀死匹孤和他的那几个舅舅,那样,匹孤一族群龙无首,各部便只能奉你。诘汾大人纵然震怒,但如同开弓之箭不能回头,他也绝不会深责你的,我们先下手为强!”
伊芙几乎是瞬间便摇头。且不说这能否成功,她也不愿和阿干生死对抗。
……并且她心中也期望着阿干不要与自己生死对抗。
可她的支持者们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本就代表着局势已紧张到了这样的程度。
所幸,随着父亲的穹庐外传来号角,各部小帅都要过去,使她可以暂且放下这个话题。
“汉人只愿意承认拓跋部的小女儿!汉人说她年少,没有舅家,容易受控,她到了汉家阵营之中,汉家就会和诸多依附她的小部一同击杀我族诸人,夺走我族的所有牧场!”
“诘汾大人,您需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尚未进入穹庐,伊芙就已听到了强烈的争吵声。
她深呼吸,在几个她熟悉的,“舅舅”们的声音中走了进去。
阿干也在那里,与他的舅舅们在一起,那几个满面胡须的年长者在她走进穹庐时看她的神情,如同看着一条长满花纹的毒蛇。
匹孤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并没有如他的舅父们那般带有尖锐的敌意。
“这件事未必是真的。我已问过几位回来的俘虏……咳,他们的话语都不统一。”
父亲坐在穹庐的中间,他显得很苍老了,每一次说话,伊芙都能听见如同拉动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明明他也不过五十岁,但他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颤抖。
那是一把好剑,是伊芙的爷爷,被拓跋部的众人尊敬地称呼为“推寅(智者)”的拓跋邻跟随檀石槐大人与汉家交战取胜后得来的一柄百炼钢制造的名剑,其上因使用的上等材料带有美丽的花纹,整个草原上,没有任何一个铁匠能制造出如此好的剑。
这把剑被爷爷珍而重之地传给了他,而诘汾正是握着这剑让部族南迁到更加靠近汉地的位置,一路上带领部民跨越了许多险阻。
当他仍能握着剑站起来时,局势虽如滚油,其上却仍有盖子,使火不得燃。
他也的确站了起来,可站得不稳,只好握着剑柄支撑着自己,让伊芙和匹孤一样站在他身边。
“大人,他们抢先做下此事,当然会提前串供,将问题推到我等头上!”
“你们如何血口喷人!你们族群人多,会说汉话的人也多,你们才更可能与汉人密谋,要毁掉我们拓跋部!”
匹孤的几位舅舅立刻出言反驳,而伊芙身后的部落小帅们也不甘示弱。
“够了!拓跋部乃是一体。这数年来,檀石槐大人死去之后,诸子束甲相攻,分崩离析,许多昔年在弹汗王庭随王出行的勇士或葬身荒野,或南下为汉家充当义从,教训还不够吗!”
拓跋诘汾大喝一声,抽剑用力扎在穹庐中用作装饰的熊皮毯上,而后又咳嗽了几声,伊芙本能地上前扶持着父亲,拍着他的后背。
穹庐内安静了片刻,直到一位部族骑手跑入穹庐,跪拜在领袖面前。
“说。”
“大人,使者回来了。他被匈奴人捕获住,匈奴的首领给了他礼物……说是为了与他们谈话,不得不稍微动武的赔罪。”
“让他进来。”
受创的使者和身后的一些随从挑着车上的那几箱宝物,放在穹庐之中。
使者既不是坚定支持伊芙,不愿被吞并的那些拓跋部落联盟中的小族,也不是妻族的成员,诘汾还是很信任他的。
“匈奴首领自称是须卜部的领袖,他还给了我们赔偿。”
他复述了郁鞮的话,并逐一指明礼物。
“……他说,这一箱礼物是专赠匹孤的舅父们,这一箱是给其余各部……”
——箱中同样是礼物,礼物的珍贵程度却显然不同,一箱只是银器与绢帛,另一箱中却装着珍贵的金,使者为避嫌未曾打开箱子,如今当众打开,刚刚被拓跋诘汾强自压抑的那种争吵,在一瞬间又点燃了。
“为什么匈奴人只把重礼交给你们?你们到底答应了什么?”
“我们这一边被杀伤的人更多,给我们的赔偿自然该更多!”
伊芙却感到一种可怕的冰冷透过身体,这背后必然有某个阴谋存在。
“……你说那个汉人使者已经回来了……我们没有见到他,他一定是被杀了!你们想隐藏些什么?!你们和汉人有什么约定?!”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可现在,追究是否有阴谋,已经没有意义了!
紧张的对峙,随着这位使者的到来而开始,持续了多日。
“……伊芙大人,你是个好人。但若你不愿与匹孤相争,那么,你将必死无疑,我族也亡在旦夕。我不能让我族的图腾被埋没于荒草之中,再见了,伊芙大人。”
而后,终于有一根弦崩断了。
一位部落小帅带领自己所属的百余骑手,数百部众,向东方逃去,伊芙一时不能阻止,而母族一方却立刻开始集中起力量准备作战,当夜便以追袭逃亡部众之名击杀数十人!
伊芙的支持者看到匹孤集结,也立刻开始集中部队。
诘汾连续派出骑手,命令各部将战马解鞍、将箭矢封入车中。
第一批骑手被挡在匹孤母族营外;第二批被伊芙的支持者送了回去。没有人放下武器。
因为先放下兵器的一方可能立刻被杀。
弥合部落的努力失败,诘汾的身体愈发恶化,这种恶化本身,也在使弥合部落的努力变得不可能。
夜色降下之后,越来越多的火堆在草场上燃起。
横跨草场的溪流两侧都有弓手,弓上了弦,箭囊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在夜色降临前,伊芙隔着溪流看见匹孤。
“阿干……”
她像这样喊了一声。说喊,其实声音也并不大,只是比平日的说话声略微高一点。
匹孤却仍听见了她的话,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妹妹走过几步。
可他的舅父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做了个想要推开舅父的手势,却没有能将舅父推开。
于是伊芙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了。
就这样,在距离云中数百里外的,繁密的漠南草场之间,一度繁盛的拓跋部在毫无外敌的情况下,自行走到了崩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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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后妃所从出的部族,其强弱兴衰直接影响拓跋后妃的处境。后妃的部族通过后妃,既可以稳定拓跋君长在联盟中的统治地位,也可以破坏联盟的安定和谐。尤其是当拓跋君长初死、新君尚未产生之时,为了竞夺君位,或者制约君权,后妃的部族往往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后妃既有部族背景,就可能形成一种特殊利益集团,难于与拓跋君长总是维持一致。拓跋君长权力一旦确定,有可能产生摆脱后族干扰的要求。诘汾无妇家的传说,我认为就是这一要求的曲折反映。——《拓跋史探》(田余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