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爆发不过是一瞬间。
昔日同属拓跋部的诸多军帐，此刻自相攻击，拓跋部也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坏。
最开始，来自母族的攻击并不像最开始想象的那么激烈，她不知道，她的阿干没有向她举起刀，只是带领一部分坚定的支持者向西而去，脱离了这场已经无法阻止的混战。
可他的离开并未结束争斗，反而抽走了最后一根还能维持平衡的支柱。
拓跋诘汾的支持者试图保护老首领，处决叛乱者。
阿干的舅舅们或者母族本身，在匹孤离开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争抢发号施令的权力。
伊芙的部众受到突然袭击，溃散，逃向多个方向。
更为可怕的是那些准备趁拓跋部的继承危机再度挣脱拓跋诘汾独立，开始暴掠拓跋部牛羊的诸多牧奴与那些被强行离散的小部落。
草原呈现出了它最为残酷的一面。
——但这在草原上，只是理所当然，以至于，南方的定居者在史书中，根本不会写下这一切。
少女已经十四岁了。
——在草原上，已经是可以拿剑，可以拉弓的年龄了。
但父亲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挥剑的时候，不是拉弓的时候。
父亲曾跟随檀石槐大人。
檀石槐大人东渡倭人国，数年前死去，但在逝去之前，檀石槐大人一直告诉父亲和其他跟随他的部落大人，要学习南方定居者的一切。
文字，制度，衣冠，变成他们。
这并不是因为不想攻打他们，而是他们更为强大，更为适合统治，这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就像是他们也曾学习过我们一样，赵武灵王。”
檀石槐平静地这样说出又一个大家都没有听到过的名词。
所以少女学习这些。檀石槐大人抢夺来的书，她都读过，学得很好，至少，在部落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和她比。
但她没有时间学习了。
她竭尽全力地奔回帐中，抢出刀，却已来不及取弓，更没有时间看那些花费了许多资源方能从汉人手里取得的书籍——她只能骑上没有马鞍的马，在火光中拼命奔逃，来不及看一眼已衰老无力，却仍像是将死的狮子那般抽出武器的父亲。
拓跋部的每一个部分都想要抢到他，或是抢到合法的号令权，或是杀死这个离散了自己部众的人，或是杀死他以使他不能支持自己的敌人……
不必目睹父亲的死亡是一种幸运。
……逃了多久呢，不知道，她大概能猜测出如果有汉家部队支援五原，他们会走的行动路线。只是一路沿着这个方向逃。
……逃向那一群南方人。那群南方人，为首的她们，是那么美丽，那么高贵……
她追着她们，她看见她们行军时扬起的烟尘……那正是立希等人的队伍。
这是立希和爱音带领部队离开太原沿黄河北上，前往五原的第二十一天，她们为太原解围之后的第四十天。
大部分分散的敌兵放下武器，向她们派出的招降者们投降，仅仅这件事就花了十九天……但在上万盗匪处在太原郡内，西河郡还随时会有敌兵北上的情况下，这支唯一的精锐是不可能轻易抛开太原北上的。
即便此刻，太原郡境内仍有小半盗匪没有放下兵器，只是已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彩死去，五原沦陷的风险都会更大一分，如今已大到无法接受的程度。
那支队伍越发接近，可伊芙觉得，她也许没办法逃到那里了。
那匹属于她的，温顺的战马也中了箭，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用勉强抽出的刀挡开最后一击。
刀背被长矛震得重重撞上肩头，虎口立刻裂开，鲜血沿着刀柄流下。可她终究将矛锋荡偏了半尺，没有让它刺入胸口，以逃窜了数百里的未成年人而言，已堪称奇迹。
可她还来不及喘息，第二根长矛已经从侧面递来。
她已经尽力了。拓跋部将在今日终结。
还有她曾做过的那个梦。那真是个好梦啊。
大家……
明亮的校园……
歌声……弹奏键盘的声音……
要是在死前，能再做一次那个梦……
但就在那一瞬间——
“海铃，拜托了！”
“嗯。”
弓箭破风之声，让第二根长矛的主人僵住，然后从马上滑落。
随即，那个人手中的方天画戟如同暴风般闪过。
另一个女孩将她遮蔽在阴影里。
在阳光里，那个将她遮住的，如天使般的少女低下头，将她纤细的身体抱在怀中。
温暖的阳光，为她的黑色发丝镀上金边。
严厉又温和的紫色眼睛，打量着她，像是在担心她是否受伤。
她好漂亮。好温暖。
很累，想要依赖。
……让人想起，那个像是梦一样美好，却已经阔别了太久，连她自己在残酷的草原中，也真的当成了梦的过去。
“……姐姐……”
她很轻很轻地说。
已经在阳光下奔驰了太久，意识模糊的少女呢喃的声音，只有立希听见。
她学着真希的样子，让自己冷静的声音尽力显得温和。
“不用害怕，姐姐在这里。一切都安全了。”
——队伍因此而短暂滞留了片刻。
草原上的鲜卑部族正在内斗，所有它可能带给太原王氏或五原的支援，现在已经全部不可能有了，立希怀中，因过大的打击而一时心态崩溃，仿佛雏鸟般紧抓着立希的白发少女只带来了这个消息。
“呜啊……真可怜。我们把它埋起来吧！”
粉发的少女又给了她一匹驮不动东西的老马，她骑在上面，抓着立希的衣角，不敢去问大家的名字。
立希只好一个个给她介绍。
从那一天开始，立希身边多了一个会称她为姐姐的女孩。
许多年后，史学家们会说，拓跋部曾在部众离叛，相互攻击后依附于太原椎氏，是她们争雄天下时最坚定的臣属。可在此刻，这里只有一个孤独的，失去了一切的女孩，抓住了一个愿意回应那声姐姐的人。
“立希姐姐……我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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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武皇帝讳诘汾立……
后十数年，帝西狩云中，得名马万匹，牛羊杂畜百余万；后，帝改服微行民间，遂暴崩。
始祖神元皇帝讳伊芙立。
帝生而英叡，鹤发蓝瞳，龙颜挺特，卓尔不群。有超时之姿，天日之表，具雄杰之度，时人莫测。登国元年夏七月，帝征兵于云中守椎名，名亲为之遮阳，帝甚嘉其忠烈。
济北相刘备亦遣使朝贡，献其名马，时为汉中平五年。
——《魏书-序记》
七月，鲜卑部众离叛，自相攻击。以伊芙为义妹。语在伊芙传。
——《三国志-椎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