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还有救吗?”
彩站在门口。
“王凌大人……对不起。虽然昨天晚上,他稍微清醒了一刻……府君已殁了!”
围城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在这一期间,彩以一种惊人的坚韧担负起了所有责任,与城外的对手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可怕的攻防战。
郭太没有学过攻城技术,他手下的白波军战士,也都不懂攻城之法;但他们的人数十多倍于城内的守军,哪怕发动城内的百姓,数目也只有郭太部队的几分之一。
而他们也不太缺粮;游牧民族在离开之前,几乎将所有的牲畜都交给了郭太。牛羊就是游牧民族的绝大部分财产,很难想象那个须卜部的青年人会给他如此多东西。
而彩能信任的,除了城中仅有的几百守军和不到两千居民……只有自己的头脑与学识。
……但这就够了,至少暂时足够。
“府君在清醒时有何话说?”
最开始时,彩并没有能够接管城防,尽管这座城池的府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守城专家;这座城从许多年前就已没有充足的兵力用来防守了,所以督瓒更擅长与游牧民族进行交易,拉拢一些游牧民族支持自己,当初王柔大人选择这里进行交流,也正是因为督瓒是一个在鲜卑人看来相对可信的人。
可城下的进攻者不是游牧民族。或者说,在开始之后不久,就不再是游牧民族。
郭太到来之后,宣称城中的人要将所有苍天之辈,也即一切食苍天之禄的人都杀死,之后向他投降,这样他就不会对城池加以劫掠。
这代表从士兵开始到府君全要死亡,谈判当即破裂,郭太将督瓒派出的信使在城下当场割碎。
而这一个多月间,白波军的进攻从未休止。
在狂暴的进攻开始后的第十五天,府君在亲自作战时,手臂受了伤。
这一次伤口,是郭太军最具有威胁的进攻导致的结果。
那天夜里,郭太一边命人持续进行进攻,一面让人挖掘地道。
彩对此已经有了防备,她找到了城中的一位盲人,并在城中掘出一个坑,让他晚上坐在一个硕大的坛中,进入坑里,嘱咐手下妥善照顾这位盲人。
这乃是《墨子》中防备地道的手段;书中原说是“聪耳者”,但城中没有办法逐一测验数千人的听力,彩便找来一位失明多年,仰赖听觉生活的人,让他呆在坛中倾听。
通过这个手段确定了对方的地道位置,她当即动员民众在城内进行横截。
防守的方法正确,但她的守军实在太少了——满打满算,只有三百王氏私兵,和城中不到五百部队,这七百多人中,大半都在防守城墙。
府君带着几十人亲自作战,虽然居高临下,将攻入城中的对手全部击杀,但他的手臂也被刺了一刀。
这并不致命,起初在击杀了那个对手之后,府君甚至还能安抚彩和她的三叔,告诉他们一切都还好。
但这是所谓的污损之刀,沾满了污秽之物,伤口很快化脓感染,而府君也不再有能力上城作战,这一个多月来,彩从最开始的从旁协助,如今已接管了城中的所有防御事务。
而五原郡城内甚至找不到足够的药材,并且,彩知道,这个时代的药材,几乎不可能对这种感染起到作用。
她命人用清水不断洗涤府君的伤口……终归是劳而无功。
“……他说,只有所有人都听从你的指挥,才有一线生机……”
一个年轻人轻声说,他拿着府君的印绶和配剑出来,一时失声痛哭。
“王凌大人,我不想死……”
“嗯!交给我,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敌人已经非常气馁,而我们城里还有很多粮食,肉干,盐也都很多,哪怕没有援军,也可以守着城墙直到我们老死。”
彩用一种坚定,甚至有些昂扬的口气说。
这倒并非虚假,因为五原的地理位置很适合让塞上的游牧民族进行交易,如今又是盛夏,动物肥壮,游牧民族在围城开始前就曾卖来许多牲畜,换取茶叶和漆器。彩考虑到守城将会持续很久,将它们中的多数宰杀并以盐腌制。
而因为五原和更加西侧已经被汉家放弃的朔方郡都有天然盐矿存在,前汉盐铁官营时还曾在这里设置盐官,盐也有很多。
只是物质相对充足终究无法弥补人数的绝对劣势,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这本该不太让人相信。
但彩是竭力在舞台上闪耀的偶像,即便此刻,她那自信的伪装仍然让大多数人认为,城完全是可以守住的,接过剑和印绶的时候,她还轻轻拍拍眼前年纪不过与她相仿的年轻人的肩膀。
听到这昂扬的声音,因府君死去而沮丧的人们再度振作起来。
“我去城墙上看一看。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今晚在内侧城墙上防守时,我也会来看你们的。”
深呼吸,笑容要明朗,要耀眼到让大家忽略掉眼睛里的血丝。
重墙上有持弩的战士。一处墙体已经被突破,是郭太的第二条隧道,这一次没有挖开,而是直接将底部挖空,使夯土倒下了一大段,而彩又一次提前发现,在内部暗中制造了两条斜着的重墙,犹如倒置的V字。当郭太的手下进入时,只发现两侧都有弓箭与石块打下,留下许多死者,再度败退。
人们没有冒险去清理那些尸首。如今是盛夏,可怖的气味即便在重墙上,闻到也让人反胃。
“我很快会派人来轮换你们。这处缺口的重墙,之后我让第三队民众担土过来再加高一些。”
她面上带着笑意,拍拍负责这一段,苦着脸的屯长肩膀。
城墙的破损,她通过将城内不到两千的民众分成十多队,算出修一尺城墙的工时,批次工作以进行修补。士卒们不知道她在城中的沙地上反复写上又擦掉什么,只觉得每一处缺口出现时,彩总是能恰好将缺口需要的土石与人手送来,就像会用卜算的仙术一般。
“是,彩卿!”
士兵们因她的笑容和风度而振作起来,各自拿稳了弩机。
她维持着笑容,走出了十步,五十步,直到身形隐没在建筑中。
——阿彩,你是台上唯一的演员,因为比你更加善于演奏的人都不在这里。
——你要一直演,一直闪耀,就像因为下一个演员还没有登台,不得不一直滞留在场上,把脑袋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说出来的主持人那样,你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已经到了极限。
因为那样的话,在城墙后的每个人都会死。
然后,她扶着墙壁,激烈地干呕出声。
当她整理好衣冠,走出墙体的阴影时,她的脸上再一次带上自信的笑,只是这份笑就足以带给士卒们信心。
可那一天黄昏,郭太第一次没有命人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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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时年十六,与拓跋盟于五原,暴兵忽至,众皆相顾失色,唯凌言笑自若。贼起云梯冲车以临城。凌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凌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贼乃更为井阑百尺以付城中,以土丸填壍,欲直攀城,凌又于内筑重墙。贼足为城突,欲踊出于城里,凌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数十馀日。凌复于城上劈瓦以讥贼,贼怒甚,然无如之何。——《三国志-王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