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帅……大家都不愿再去攻城了。”
“……所有人都很沮丧……这座城里的守军都未必有上千人,可我们已死了上千人,伤者更多!这值得吗,渠帅?”
郭太站在伤兵营之中,慢慢捣着草药。
许多年前,父亲曾传授他医术。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学完所有的医术,父亲就死去了。
后来他因朝廷的重税而杀死税官,背井离乡,被大贤良师庇护,那之后,他仍会在自己空闲的时刻治疗黄天信徒。
……但这里的黄天信徒,大多数无法治疗。
白波小帅见到郭太不回答,便沉默地看着他,石臼中所捣的草药散发出可怖的苦味。
这是一种带有毒性的草药,服食过多会让人死去,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会将这种草药捣碎,涂抹在箭上。
这是又一次攻城失败的结果。他们造了云梯,云梯的前端带有挡箭牌,是一位太原士族的匠人隐户告诉他的造城技术。
但他们在建造云梯时没能保密。彩在城中观察到云梯带有挡箭牌,当即想到了对抗的手段。
宰杀牲畜时,她已着重收集了动物油脂,尖端包裹着沾满牛油的布料的火箭射到云梯上,如今乃是盛夏,天干物燥,挡箭牌很快烧着,引燃了云梯,梯上的人或死或伤,而伤者也很快就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他将这些捣碎的草药送到床铺上浑身烧伤,半昏迷的人口中。
很快这个人痛苦的哼声停止,白波小帅知道,他不会再醒过来了。
郭太跪在死者面前,将死者熏黑的黄巾解下,低声祈祷了片刻。
“值得。”
“我恨此等苍天之辈入骨,只恨不能当着王允的面亲手剖割她;但我不是为了杀她一人而来。要攻的不是这一城,而是有这一城,我们就以此为补给,可以向东去攻破椎立希所在的云中。”
郭太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酷说道。
“想建立黄天之世,杀死所有的苍天之辈,不能仅靠我们这些白波谷中栖身的步卒。当初,在颍川,冀州,大贤良师他们失败的原因,便是没有骑兵。”
“得了这里,我们就能稳定地与游牧民族换马。”
“从休屠各人那里得到些牛羊容易,但马他们从来不卖……然而草原上,有的是游牧民会卖,只是我们没有渠道。”
黄巾与官军的差距也不只是缺乏骑兵一项而已,何况骑兵也不是有战马就能操练出来,可在郭太看来,这件事是最容易弥补上的。
“……渠帅,您说到椎立希……我们确实在东侧发现了其人的旗帜,她距离这里只剩一日的路程了!”
白波小帅见到郭太不可动摇,便不再说什么。
“如何如此之快?!”
郭太一时吃惊,但片刻后便冷静下来。
“……不用慌乱。我有计策,今夜即可破城。”
“让大家拆除攻城器械,做出准备撤退的样子。”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白波士兵们已经经历了许多次艰苦而又毫无进展的攻城,听说可以撤退,都欢呼雀跃,立刻便开始将云梯,冲车等物拆除……
……郭太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城里那个聪明的姑娘,一定以为自己已经胜利了。
……即便她不这么认为,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那她怎么想,便不再有意义。
“……如果我打开城门,你真的会放出我的儿子吗……”
——并不是每一个被俘虏的人都会被杀。即便郭太仇恨所有苍天之辈,但终究还是要有奴仆为白波军战士进行各种极度艰苦的工作。
而在这些人中,他注意到了一个约莫九岁的孩子。
白波军可不会因为俘虏年纪小就不给他分配重活;但和别的俘虏不一样,在这个孩子如奴隶般艰苦地给牛羊喂食一整天后,难得的休息时间里,他总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向城门。
这是白波军在阳曲县城中抓到的俘虏之一。
郭太留了些心,没有直接询问,偷听这孩子与其他俘虏的谈话得知,他的父亲在这座城中,竟还是一位小军官。
城池已出现多个破口,虽然大举攻击肯定会被阿彩察觉并反击,但单人的渗透,因为守城者实在太少,已难以发现,通过让一位黄巾力士冒着生命危险往来数次,他和这个听闻阳曲沦陷而焦躁不安的屯长建立了联系。
就这样,他得到了一个足以为他打开城门的人。
但他很耐心地等待,因为彩也在提防着内鬼——用间本就是攻城技术的一部分!即便人员捉襟见肘,但看守最小的侧门的人,也自始至终都在三人以上,贸然让他去开门,只会让这个珍贵的暗子损耗掉。
“你不仅能重新与你的儿子呆在一起,还能再取得一千金。”
“黄天有灵,我不食言。”
“金我不在乎……只要我的儿子平安……”
“放心。无论是你的儿子,还是一千金,都不会少了你的。”
“屯长,而若你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任何人……你当然可以保住这座城。但我保证,在我们退军的时刻,你会亲眼看见你孩子的脑浆。”
——于是,在这个黄昏,郭太的军队正在拆除攻城器械,城外遥遥看见了云中太守的旌旗,两条好消息不胫而走,在城中蔓延开来。
“汉军将要来了!云中没有什么部队,一定是太原郡兵。我们被困在这里足足两月,算算太原郡兵也确实应该到了。”
彩的三叔也非常高兴,他不懂攻守之术,发挥不上作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今狂喜,几乎涕泪横流,抓着彩的双手。
“今天大家都可以好好休息了,阿彩你也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守住了这座城池,阿彩,我昔日以为你的学问都是一些无意义的杂学,如今才知道竟如此有用!”
……是这样吗?
……越是临近胜利的时刻,越要谨慎。
彩平静地点头,向眼前的亲人笑了笑。
“三叔先去休息吧,敌人没有完全撤退以前,我仍然要巡查城防。”
……可的确如郭太的预测。
城外的敌人拆除攻城器械,开始撤退的事实,让除了彩之外的所有人都放下了警惕。
尽管彩仍在巡查城防,并要求守城者们不能饮酒,仍然要继续披甲……但她分身乏术,无法照顾到每一个角落。
在深沉的夜中,五原郡城的一道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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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为气城,兵为城城,心固则气固,兵固则城固。静密专安,内外如一,无隙无瑕,以主待客,虽画地守之可也。况于城乎!——(元)郝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