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喝,多喝一些,我们胜得太多了……来,为王凌大人寿!”
负责守门的郝屯长将酒分给守门者们,自己的碗中却空着。
“屯长怎么不喝?”
士兵们都非常疲倦,立刻就拿起酒坛,各自向粗糙的陶碗里倒酒,只有一个眼尖的弩手出声询问。
男人强笑着,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士兵们都很馋酒,对长官的异样并不注意。
“王凌大人说了,不能喝酒,我这坛酒也是偷偷犒劳你们的。你们只管喝,今天晚上我值夜就够了。”
“还得是屯长对我们好啊!”
士兵们都非常高兴。
而在这一刻,郭太亲自带着数百名黄巾力士,还有那个被绑缚着,用粗布塞住了嘴的孩子,向着城门前进。
城门下,以及城门旁的小门前,都有被砸毁的冲车。阿彩聪明过人,拆卸了城中的所有磨盘,用粗绳挂着它们从城上扔下,之后又把它们吊回城上去。郭太建造出的多架冲车都没有给门造成破坏就被摧毁了,白白死了几十个勇士。
这些与冲车一起被压死的白波军士没能得到掩埋,散发出可怖的气味,黄巾力士们默默握紧武器。
“屯长……嗝,王凌大人说了,得三个人看门,屯长算两个,还得加我……”
而喝了片刻之后,一位什长还是不能无视彩的命令,当下起身,却没有如平日一样穿甲,毕竟城外的白波军把云梯,冲车全部拆毁是真的,一夜之间绝对不可能再组装起来。
但当他看到屯长正站在侧门之前,让侧门落下之时,酒水一下子就醒了。
“不!你疯——”
这个同样沉浸在欢乐氛围中,饮了几碗酒的伍长,在看到城门洞开的一瞬间,突然便试图大吼。
可屯长抽出武器的速度比他更快。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他挥动武器,这个与他相熟的伍长鲜血瞬间溅满了他的脸。
然后侧门洞开,饱含着仇恨的白波军冲入到城中。
“你做得很好。”
“千金,你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扑向了自己的孩子,流着泪,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想去解开绳子,可手颤抖着,甚至抓不住绳子。
即便被绑缚着,堵着嘴,他也绝不会认错。
只是,孩子的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并没有因为父亲拥抱他便放松下来。
门楼上,黄巾力士们正在搏斗中将一个又一个死去的汉军抛掷下来。终于,最后一个在醉酒中竭力反抗的战士那双紧握着环首刀的手和那柄环首刀一同从门楼上被抛落,宣示着黄天在这极北之地的胜利。
被父亲抱着的孩子眼神冰冷,像是要将这一刻记到死去之时那样,没有从那些死者身上挪开。
——片刻父子重逢的狂喜之后,他才迟缓地意识到,郭太真的带了千金。那装在板车之上,有着一块块金饼的袋子,男人伸手试图拎起来,却如蚍蜉撼树般无法挪动。
“我遵守了诺言。现在,你们走吧。”
郭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几个黄巾力士露出些肉痛的表情,仿佛想要将这个苍天之辈的军官杀死,拿回这足以满足大军多日之需的可怕重礼。
但他们终归还是遵循郭太的命令行动,黄巾力士沿着城池向门内推进。
然后,主要的城门也被夺占,城门楼上燃起了火光。彩和城外的黄巾军,几乎同时地反应了过来。
从狂喜转化为崩溃的这一刻,城中几乎失去了组织。
“王凌大人!城已经守不了了!我们快撤到城外,向汉军旌旗的方向撤,他们入城的人很少!”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而彩脑海中的犹豫,挣扎,也将纤细的少女撕扯着。
她是千金之躯。太原王氏受宠爱的孩子。
而且,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
她所熟悉的大家也还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还在等待着她去寻找。
——如果她在一场即将败北的巷战中毫无意义地死去,那么,她的朋友们会非常难过,她的家人们更加会为她哀哭。
——况且,她真的是个优秀的领袖吗?
她会守城会攻城,可现在,城已经破了,只有巷战。
烟尘四散而起,数百名黄巾力士对数百名守军,人数上白波军不占巨大优势,但分散在城墙上的部队,正在庆祝的部队,都没能集结……白波军主力正越来越靠近城门。
撤出城外,向汉军旌旗的方向撤,然后再开始一轮新的围城。
……可这是她亲手建立防守的城,城中有足够的食物和盐,更兼对方的人手比自己更充足,建立防守更为简单……
他们可以依城而守。
虽然城被疯狂的围攻破坏得很严重——但内部有她建设的防御体系,即便无知之徒,也可以凭城固守,绝不是一月就能攻破的。
那样一来,下一次攻城死去的,就会是立希和爱音带来的良家子。
城外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人,反而可以躲在她亲手修建的重墙后面。
如此漫长的犹豫,在结果上却只是一瞬间。
城外的士气低落不是假的……站在门楼上,确实能看到他们在向城池靠拢,但比想象中慢得多。
立希和爱音的部队接近也不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对方也已到了极限,只要将城门夺回来,城还是能守住。
“诸位,若不是城中有叛徒,他们就算再攻十年也不能踏入城池一步!”
即便此刻,她也要坚强的笑,因为如果连她都露出悲惨的表情,士兵们就会更加害怕了。
“如今城池将陷落,若卿等愿意用我的头颅去投降,大可以现在就去!”
彩将身上的甲胄掀开,给士兵们展示其下的一身素衣,在黑夜之中,士兵们的胆气仿佛也被这一刻的英雄气概点燃了。
“趁着敌人还没有大批入城,斩将,溃敌,将敌人重新推出城外!”
——这是把整座城最后的生机,都押在一刻之上的鲁莽选择。
“三叔,我去城门反击敌将,你带着民众们向城外撤!远处有坞堡可供防守,白波军一直没有占据它。”
——她只聚集起了不到二百人,几乎全是王氏亲卫,城内其他地方,守军如无头苍蝇般战斗,很快便因受突袭陷入绝境。
就连这些人,也不能都带着,立希和爱音还有很远的距离,她仍需要在坞堡防御一段时间。
越来越多的民众向着还在据守的这座侧门撤。白波军的士气确实已低落得不能再进行更多机动,拦截他们的人还颇远,想要撤离,这是个好机会。
可她是太原王氏的王凌,是闪闪发光的丸山彩,她不能就这样拱手让出城池!
她高举起手中的剑,想要呼喊家族的侍卫和她一起进击——
“不!阿彩,该把民众带到坞堡的人是你。你比我强,只有你才能保护他们,我连一座完整的城都不知如何守,焉能守住更为残破的坞堡?!”
可这一刻,三叔却死死抓住了她,对所有人发令。
这里的人都是太原王氏私兵,终究是更加听从三叔的。
“我死后,她便是你们的主君。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周遭的王氏部曲沉默了一瞬,皆肃然奉命,而彩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本能地想要制止,可面前的尊长话如连珠,没给她说一句话的时间!
“我老了。可是,以残命去砍一个贼酋的头颅,却还没老到做不到。”
“但你不同,你还年少,兼有奇才……如今天下将乱,你是太原王氏的希望。”
“也是你们,是这座城剩下的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然后,他整肃衣冠,反身拔剑向远处的喊杀声而去,竟是再不回顾!
“你等黄巾蚁贼,也敢斗我王子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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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缨零落转蓬稀,埋骨穷荒失所依。
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五原夜吟》(汉)王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