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灌满了说话声、翻课本的沙沙声,后排有人在大口吃包子,韭菜馅的,味飘了半个教室。
班主任端着一杯茶进来。茶杯往讲台上一搁,咚的一声,水溅了两滴在花名册上。
"换座位。"
几个抄作业的抬起头。
班主任翻开名册,指尖在纸面上往下划。划到某一格,停住。她抬起眼,看了林悠身边那个空位一眼。原先坐那里的男生昨天下午就申请调走了,理由那一栏空着,什么也没填。
"夏天晴。你坐林悠右边。"
后排有人站起来。
短头发,发梢刚到肩膀。校服领带歪在锁骨边上,领结松了一大半。两边袖子卷得不一样高,左边卷到小臂,右边还在手腕。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夹着一摞书,上面还搁了个笔袋。
她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步子大,校服下摆往两边翻。前排一个男生的卷子被掀了一下角,他赶紧一巴掌拍住。
笔袋在书摞上晃了晃。
林悠的手比脑子快。指尖刚碰到笔袋的边,它就歪下来了。他单手接住,笔袋里的笔哗啦啦响成一片,圆珠笔和自动铅笔撞在一起,有个橡皮擦从没拉好的缝里滚出来,弹到桌上。
夏天晴站住了。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
"你手好快。"
她把书往桌上一倒。课本、练习册、笔记本,哗啦一下铺了大半个桌面。笔袋从林悠手里抽回去,往桌角一搁。然后坐下。
没有好好坐。她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校服袖口蹭着林悠的桌沿,整个人转过来盯着他。
跟昨天班上那些人偷瞄的看完全两回事。她直勾勾的、摆在明面上的看。像在看一件刚到货的运动器材,正在判断型号和性能。
林悠的脖子开始发烫。热度从领口往上爬,先爬到下巴,再爬到耳朵根。他能感觉到耳廓在一点一点变红,像有人拿了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给他上色。
"你真的是男生?"
声音不低。前排两个人的肩膀同时僵了一瞬,手里的笔没停,但写字的力道明显轻了。
林悠把笔攥紧了。圆珠笔的笔杆有点滑,他能感觉到笔夹硌在虎口上。
"真的。"
"哦。"
她歪了歪头。短发的发梢扫过校服领口。
下一秒钟她凑过来了。
林悠来不及反应。她的鼻尖离他头发不到一拳的距离。眼睛眯起来,睫毛投了一片短短的阴影在颧骨上。像在闻一杯咖啡,正在辨别豆子是深烘还是浅烘。
"你头发好香。"
四个字。全班又安静了。跟昨天苏小念站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整间屋子的人同时忘记了他们在做手里的事。抄作业的笔停了。吃包子的嘴张着没合上。翻课本的手僵在那一页。
林悠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椅背,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吱了一声,又尖又短,在安静的教室里像玻璃划过的声音。
"你。"他吐出一个字,后面的全卡在嗓子眼里。耳朵在烧。从耳垂一路烧上去,烧到耳廓,烧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像在往外冒热气。他能感觉自己的脖子也在红。一片一片地红,像过敏了一样从领口往脸的方向蔓延。
夏天晴看他的表情,笑了。
"你紧张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坦荡的高兴。光明正大地觉得好玩。像一个人发现自己逗猫成功了,很有成就感,还想再试一次。
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像有人被口水呛到了。
夏天晴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课本。指尖压在页脚上,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页的页角都被她按得很平整。看不出刚刚咳嗽过。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马尾女生没抬头。夏天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夏天晴转回来。没在意。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得像熨斗熨过的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窗户外面有鸟叫。教室里有人开始打瞌睡。
林悠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页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搁在他课本边上。
他看了看老师。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从指缝往下漏,落在黑板槽里积成一小堆白。
纸条展开。字迹圆圆的,每一笔收尾都往上翘,像一排整齐的小勾子。
"你真的不是女生?"
林悠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
"真的。"
推回去。不到十秒又回来了。
"哦。那更好了。"
林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想明白"更好了"是什么意思。她把"更好"这个词用得跟说"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完全没解释。他把纸条折回去,塞进课本底下。
旁边传来一声憋着的气音。夏天晴把脸埋在课本后面,肩膀在抖,翻开的那页语文书跟着她一颤一颤的。
第一节课下课。
林悠刚合上课本,一包薯片搁在了他桌上。番茄味的,包装袋鼓鼓的,还没拆封。
夏天晴已经拆开一包自己的吃着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撑得圆圆的,把另一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体育部那边顺的。"
林悠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开了口。
"我们部下周有篮球赛。我跟你说有个高二的学长巨菜,上次跟我单挑输了赖鞋滑。他那个鞋限量的你知道吗,穿限量的打不过穿帆布鞋的,你说好不好笑。"
咔嚓。她咬了一大口薯片,番茄粉粘在下巴上。接着又说。
"对了你是哪个初中的?你喜欢什么运动?你跑得快不快?你会打篮球吗?你手这么好看应该会打吧。"
一段话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换气。没有给林悠任何插嘴的余地。她说话像开联发,一个话题刚起了个头,另一个话题已经从枪口里弹出去了。
林悠拆开自己那包薯片。塑料包装嘶啦一声。
"不太会。"
"没事!"
她一拍桌子。啪。笔袋往上跳了一厘米,又落回去。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你平时都干嘛?学习?"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悠捏着一片薯片。番茄粉蹭在指尖上,红了一小片。他想了想,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夏天晴摆了摆手。薯片碎屑从她指缝里洒下来,落在校服裙子上,她也没拍。
"算了算了。对了,你为什么转学?"
话音刚落。
上课铃响了。
夏天晴"啧"了一声,把薯片袋子往桌洞里一丢。转身坐正。裙子上那几片薯片碎屑还粘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终于伸手拍掉了。
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把教案一合。教案的边角卷了,她拿手掌压了一下。
"通知一件事。下节体育课男女分开上。体育委员带男生去篮球馆换衣服,女生到操场集合。"
有人欢呼。篮球馆的地板是新铺的,踩上去不滑不响,打球的时候鞋底不会吱吱叫。女生那边传来一阵叹气,说昨天下过雨,操场上还有水坑,跳远那个沙坑肯定一踩一脚泥。
林悠的手指停在课本上。
指腹压在纸面上。纸有点凉。触感突然变得很清晰,像其他感官全都关了,就剩指尖这一个点还开着。
欢呼声和叹气声从耳朵里灌进来,又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近,又不太近。像有人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面底下,上面的声音还能听见,但已经变了调。
他把手从课本上收回去,搁在腿上。手指弯了弯,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课本的一个角折皱了。他把它捋平。手指按着那个折痕来回碾了好几下。折痕还在。又皱了。
旁边传来塑料袋被捏紧的声响。
夏天晴把之前那袋薯片的空包装袋团成了一团。塑料袋在她手里越缩越小,从拳头大小缩到核桃大小。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跟刚才那种快的、亮的、一口薯片一句话的看完全不一样。嘴闭着。手指还在捏塑料袋,力道不大,但一直没停。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什么也没说。把团好的塑料袋往桌洞里一塞。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全是人。往左边去的是去篮球馆的男生,往右边去的是去操场的女生。说话声、笑声、鞋底刮瓷砖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着墙壁。
林悠站在教室门口。往左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篮球馆的铁门,门上的小窗映着天光。往右看了一眼,操场方向的门开着,能看见跑道边的梧桐树,树叶上还挂着上午的雨水。
风吹过来。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被塞满了空气的塑料袋。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里面的短袖后背有点潮,贴在肩胛骨上的那块布料黏黏的。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重。巴掌不大,力道刚好让他站稳。
夏天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校服领带还是歪的,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的鞋带,鞋子在她腿边晃来晃去,鞋帮蹭着她的校服裙子。
她没说话,跟他并排站着。走廊上的人从两边绕过他们,像水流从石头两边分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然后她靠过来了。
跟凑近头发那次不一样。这次是侧过头,嘴贴到他耳边。距离近到他的耳廓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潮潮的,带着一点番茄薯片的味道。
"你是男的吧?"
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够他耳朵里那层膜被震得嗡了一瞬。
林悠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