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底开始，往上，小腿、大腿、腰、背、肩膀。所有能动的关节都锁死了。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走廊上有人在跑，鞋底在瓷砖上啪嗒啪嗒。有人在喊赵磊的名字，说球在你那儿没有。篮球馆的铁门被推开又弹回来，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从另外一栋楼传过来的，被墙壁和楼梯间过滤了好几层。
他自己的心跳倒是很清楚。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比走廊上的步子还响。比刚才的下课铃还响。他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连带着眼皮都在跟着颤。
他转头。
脖子像生了锈的合页，每一毫米都在抗拒。气管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气只进了一半，胸腔里堵着一团又湿又重的东西。
夏天晴已经退回去了半步。手里还拎着那双运动鞋，鞋带在她指尖缠了半圈。她的头侧了侧，短发的发梢翘起来一点点。
她在看他。她的眼睛弯着。从眼尾挤出来两道浅浅的细纹。嘴角往上翘，连鼻子尖都像被笑容挤得上提了一点点。
和林悠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昨天班上那些人，表情里都夹着别的东西。惊讶、困惑、尴尬、欲言又止。苏小念当初在巷子里认出他的时候，也愣了好几秒，眼睛里那层光从"确定"变成"还真是"再变成"那接下来怎么办"。
夏天晴没有。
她就是在笑。那种猜对了一道刁钻的逻辑题的笑。那种在草丛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四叶草的笑。没有犹豫，没有顾虑，没有"天哪我该说什么"的慌张。
林悠张了张嘴。
嘴唇有点粘。上下唇分开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唾液被拉开了。空气从嗓子里往上顶，被压在舌根底下，顶了好几下才顶出来。
"你。"只说了一个字。
夏天晴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巴掌不宽，盖在肩胛骨的位置。校服布料底下那股热度像一块刚出锅的膏药，贴在那里，连周围的肌肉都忘了该怎么放松。
啪的一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手心那团热气摁进他的校服里。
"放心。我帮你。"
林悠的肩膀在她手底下还是僵的。肩膀的肌肉绷着，隔着校服她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不过嘛。"
夏天晴把运动鞋换到另一只手上。鞋带从她指尖滑下去，打了一个自由落体，鞋子在腿边晃了一个大弧。她嘴角那个笑从"发现了"变成了"发现了之后还有个计划"的弧度。眼睛里的光也跟着变了，从亮变成了贼亮。
"不过什么？"
夏天晴竖起一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被薯片染的一点浅红色。
"请我一周午饭。"
林悠愣了不到一秒。脑子里那团被吓白的空白还没退干净，嘴已经先替脑子做了决定。
"成交。"
夏天晴拍了拍他肩膀第二次。力道比刚才轻，像在验收一件签好了名字的合同。
"爽快。走，换衣服去。"
林悠往左边走。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前面几个男生在推搡，篮球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有人在比谁的新鞋好看。
他走到篮球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手有点潮，被前面的人握过，留下了一层又湿又凉的触感。手指弯了弯，指骨绷起来又松开。呼了口气。
"加油！"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被墙壁的弧度拉成一条长长的回音。
夏天晴站在去操场的楼梯口。运动鞋举过头顶，朝他挥了挥，像在挥舞一面不怎么正规的旗子。旁边的几个女生回头看，然后捂着嘴笑了。
林悠赶紧推门。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扶住了最近那面墙壁。墙壁凉凉的，粉刷墙面的颗粒硌在掌心里。
身后传来一串笑声。被逗到了的那种开心。夏天晴的嗓门最大。
篮球馆的更衣室很大。灯光冷白，从天花板上一排排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打在地上，叠成一团。
已经有人在换衣服了。运动鞋和校服裤子丢了一地，长凳上堆着脱下来的外套。空气里灌满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橡胶鞋底的气味，还有一点汗味，被通风口的冷气搅在一起。
林悠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最里面那排，旁边是保洁阿姨放拖把的杂物间，没人往这边来。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仔细。外套叠好了又展开，重新叠，叠成一个整齐的四方块，边角对齐。白色的衬衫袖口从外套底下露出来，他把它往里塞了塞。
旁边有人在聊天。
"一会儿打不打。"
"打。赵磊去找球了。诶刚才门口那个林悠跟谁在说话？"
"夏天晴吧。她不是刚调他旁边。"
"哇。第一天就。"
声音低了下去。剩下的字被运动服脱下来的窸窣声盖住了。
林悠低着头，把运动服往身上套。袖口有点大，手指从里面钻了好几下才戳出来。领口勒了一下耳朵，他偏了一下头才拉下去。衣服背面印着学校的标志，校徽被胶印压得硬硬的，贴在背上有点凉。
有人看了他一眼。换衣服的过程中目光扫过来了，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那个男生继续穿自己的裤子，手停在裤腰上，又往这边瞟了一眼。然后把头扭开了。
没有人说什么。
林悠把柜子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右手还按在柜门上，指节在金属面板上压出四个白印子。他停了两秒。
松开。
体育课结束后，林悠跟着人群往教室走。头发湿了，发梢黏在额头上，运动服的前襟蹭了一块灰，是刚才做俯卧撑的时候蹭的。没人让他做俯卧撑。老师点了名，他就做了。十个，不多不少，动作标准。旁边有人喊"卧槽这么标准"，他没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悠把手机掏出来。两条未读消息。
夏天晴。
第一条："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体育课跟我混。"
林悠站在走廊边上。旁边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额头上黏着的头发吹散了。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笑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笑，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
"谢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就回了。像她一直在屏幕那头等着。
"不客气。记得明天午饭。我要食堂最右边那个窗口的炸鸡排。那个窗口的阿姨认识我，会多给一块。"
林悠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屏幕又亮了。
还是夏天晴。
"对了，我觉得有个人也看出来了。"
"那个学生会的学姐，上节课间来班上找人，看了你好几眼。"
林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走廊里有人在喊集合。篮球馆那边还在运球，篮球砸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跟他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个心跳声一个节奏。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屏幕暗了。
没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