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了。
教室里像被捅了一下的蚂蚁窝。椅子腿刮瓷砖的声音、便当盒盖子弹开的啪嗒声、不知道谁在喊"今天食堂有炸鸡排快去排队",嗡嗡嗡地灌满了整间屋子。
夏天晴被两个女生架走了。她走到门口还回头朝林悠比了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在太阳穴边上往外一划,嘴型是"下午见"。林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拉出门了。
后排有人趴下了。
苏小念把校服外套叠成一个小方块枕在胳膊底下,马尾歪在一边,露出耳朵后面一小截晒得不太均匀的肤色。呼吸很匀,像真的睡着了。
林悠从桌洞里掏出便当盒。塑料盒子,蓝色的,早上出门前塞进书包的。盒盖上凝了一层水珠,手一摸凉凉的,能感觉到底下的饭菜还在散着一点点余温。
他看了看便当盒,又看了看教室里的人。
前面两排有人在吃炒面,酱油味飘得到处都是。靠窗那排几个人围了一圈,手机横在桌上放综艺,笑声一波一波地炸开。有个男生吃完了在剔牙,牙签叼在嘴角,斜靠在椅背上打饱嗝。
林悠站起来。便当盒攥在手里,手指在盒盖边缘滑了一下。
他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比教室安静。午休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打在瓷砖上,白花花的一大片。走过去的时候鞋底踩在光线里,留下一小截影子,又被下一个窗户的光冲掉。
他在走廊里转了两圈。一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关着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上楼的楼梯间有两个女生蹲在台阶上吃零食,薯片袋子哗啦响,看见他走近,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悠继续走。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边挂了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图书馆"。门没关严实,两扇门板之间的缝比手指宽一点,能看见里面的书架。
他把门推开。
门合页没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那种有人在、但都不出声的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旧书页的味道,混着木地板上过蜡的气味,被窗户漏进来的阳光晒得暖暖的。阳光从天花板附近那排气窗斜着打进来,光的截面里飘着细细的灰。
书架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整间阅览室只有靠窗那排座位有一个人。
一个学姐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落在打开的书页上。翻书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方正,袖子扣到手腕,和夏天晴那种卷一只不卷一只的完全是两个物种。
她在看书。页面上的字很小,行距密密的,不像课本。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从页角滑过去,把纸捻起来,翻到另一边。
林悠站在门口没动。身后的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往回退,碰到他的背。他往前迈了一步。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靠窗的学姐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从书页上移过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便当盒。然后把书合上了。合书的动作很轻,书页碰在一起只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两块布拍在了一起。
"你是。昨天那个转学生?"
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有一点距离,但不是犹豫的那种停顿。像是说完一个字之后先确定你听清了,再放下一个字。语气很温,像冬天用手心捧着一杯热水,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但眼睛里的光没变。嘴角动了,眼神没跟上。
林悠把便当盒换了只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嗯。"
"我叫顾清寒。"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发出一声低低的拖音。"高二的,是图书委员。平时中午都在这里。"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他,手上在收拾桌面。把看到一半的书夹进去一张书签,书签是素色的,上面没有图案。把笔帽盖上,动作不快,几个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被身后的阳光衬得有点透。
"你找地方吃饭?坐这里吧。"
林悠看了一眼手里的便当盒。盒盖上的水珠化得更开了,在塑料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可以在这里吃吗?"
顾清寒看了他一眼。视线很轻,落在他身上不超过两秒。像在确认他是真的在问,而不是客气。
"我说可以就可以。"
还是那种很轻的语气。每个字都不重,但连在一起没有留空隙。和她说"我叫顾清寒"的时候是一样的音量。但这句话里没有停顿。
林悠发现自己在点头。
顾清寒往右边挪了一个座位。把自己那摞书也挪过去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椅子上空空的,上面放着林悠的便当盒盖子。
他掰开便当盒。白米饭上铺了一层红烧肉,旁边码着切成细条的炒青菜。盖子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气往上冲,带着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看了看身边的学姐,把便当盒转了一个方向,让味道往外飘。
"不用。"顾清寒的手搭在书脊上。书还没打开。"闻着挺香的。是你妈妈做的?"
"嗯。"
"真好。"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光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然后她转回来。"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三班。"
"三班。"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把什么东西放进对应的格子里。"张老师的班。张老师教英语很严,你的英语课本上有贴标签吗?她喜欢让学生把每课重点写在标签上贴封面。去年我帮她改过作业。"
林悠低头看着便当盒。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饭粒有点软,米在早上焖久了,水放得偏多。他嚼了嚼咽下去。
"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被欺负?"
林悠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问习不习惯。没问交没交到朋友。顾清寒问"有没有被欺负"的时候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纸页在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她没低头。书翻到了下一页。她的眼睛还看着他。
"没有。同学都挺好的。"
"那就好。"
她笑了。和刚才一样的弧度。嘴角往上弯,眼尾挤出一丁点的细纹。但她的视线停在他脸上多了一秒。不多,就一秒。然后移开了,回到书页上。
林悠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筷子从盒底铲过去的时候刮了一层米饭。酱油浸过的饭粒黏黏的,沾在筷子上。
"我听说昨天有个可爱的转学生差点让全班打起来。"
顾清寒的这句话是从书页后面飘过来的。
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放了太多糖。每个字之间还是那种落定的停顿。说完她抬起头,眼睛从书本上方越过来看着他,眼睛下面的嘴角弯着。
那个弯法和说"真好"的时候一样。但这句话的内容不该用这个语气说。
林悠的筷子夹空了。红烧肉从两根筷子之间滑回去,弹在米饭上,溅了一小颗饭粒在盒盖上。
"没打起来。就是。有点乱。"
顾清寒轻轻笑出了声。
一点气音从鼻子里漏出来。很短。她把书放下了。手指压在摊开的书页上,指尖按在字上,力道很轻。
"我知道。开个玩笑。"
她合上书。从桌角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纸巾是叠成四方块的,带着木浆的味道。
"饭粒。"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林悠低头看盒盖。那颗饭粒还粘在塑料上。他拿纸巾擦了。纸面蹭过饭粒的时候洇了一小片水印。
剩下的半盒饭吃得很安静。顾清寒继续看书,翻页的频率不快。林悠嚼饭的时候尽量不出声,但咬到一块软骨头的时候咔嚓了一下。他没敢看她。
便当盒盖上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顾清寒已经在收拾了。桌上的书摞成一叠,笔和书签放在最上面。一摞书搬到手里,她用下巴压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把边对齐。
"送你回教室吧。午休快结束了。"
她抱着那摞书站起来。书不轻,她把重心往怀里收了收。书的棱角压在胸前的校服蝴蝶结上,把蝴蝶结压得歪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弄。
两人走出图书馆。顾清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到了走廊上声音变了,变成了鞋跟磕在瓷砖上的轻响。林悠跟在她后面,能看到她的马尾垂在背上,发梢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摆一摆。
走廊上没什么人。午休还剩不到十分钟,大部分人已经回教室了。
拐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两个人。
两个高年级男生从楼梯口转过来。其中一个校服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另一个比他矮半头,手里攥着一听罐装咖啡,罐身上有水珠。
高个子看见林悠的时候脚步慢了。他眯了一下眼,唇角往下拉了半拍。
"你就是那个装女生的?"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瓷砖墙上又弹回来。
林悠站住了。手里的便当盒忽然变得很重,蓝色的塑料盒盖在指尖底下滑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盒底还有剩饭的汤汁,正随着手的斜度往一个角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