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往前迈了半步。
她把林悠从对方的视线焦点里移开了半个人。她的肩膀遮住了他的一半视野。阳光从走廊窗户打在她的背上,把她衣服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浅白色的光边。
她没转身。还是侧着身子。
"田中同学。"
语气还是那么轻。和她在图书馆里说"真好"的时候一样的音高,一样的停顿,每一个字都落在前一个字的尾音下。像同一首歌换了一首词。
高个子愣了一下。那种被人叫出了名字之后的空白。他看了看顾清寒,又看了看林悠,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们班下午有数学测验吧?现在回去复习比较好。"
顾清寒的嘴角还弯着。眼睛看着高个子,不闪不避。她的脸背着光,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眼窝的位置有两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在笑。眼睛在阴影里。
高个子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半圈。他旁边的矮个子把咖啡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罐子在指间滚了一下,差点掉,被他一把攥紧了。
"还有。"
顾清寒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一下。书的重量让她的手臂多用了点力,袖子在手腕上绷了一下。
"这位学弟是我在照顾的。"
高个子没说话。矮个子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对视的时间比普通的"看一眼"长了一点点。矮个子的脚在地上蹭了半寸。鞋底在瓷砖上刮过,吱一声。
高个子把头扭开了。下巴往里收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身,手插进裤兜里。矮个子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往楼梯口晃过去了,脚步声一高一低,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掉。
林悠盯着顾清寒的背影。
她还没转回来。校服后背被阳光晒得有点发白。肩膀的线条很直,肩膀后面有一小块被便当盒盖子压出来的浅浅的褶子。头发有几根被窗外的风吹开了,飘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在看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个侧脸的轮廓比在图书馆里见到的时候要硬一点点。清晰。第一次离一个人的侧脸这么近,近到每一根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下的皮肤上。
顾清寒转回来了。
笑容又回到了原来的弧度。眼角那个挤出来的细纹恢复了。眼睛里的光也回来了,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吧。以后这种人就别理。"
她的袖子落回去。手从书脊上收回来,重新抱好那摞书。书的重量把她胸前的蝴蝶结又压歪了一点点。这次她没管。
两人继续走。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顾清寒的步子恢复了原来的频率,不紧不慢。林悠跟在她后面,手里的便当盒换到了左手。握着盒子的手指有点僵。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重新攥了回去。盒盖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印。
走到了高一三班的门口。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翻课本了。上课铃还没响,但喝水的、补笔记的、趴在桌上补觉的,各干各的。
顾清寒在门口站住。手里的书摞在身前,她把重心换到左脚上。低头看了林悠一眼。高一的走廊天花板比高二的低一点,但站在她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以后午休可以来这里。"
她的头往图书馆的方向偏了一下,发梢扫过肩前。
"我每天都在。"
停了一下。不长,大概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弯的弧度比刚才的几次都要浅。眼睛往下看,落在林悠的发旋上。
"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不快不慢。鞋跟在走廊瓷砖上敲出很轻的节奏,被走廊尽头的光吞进去。
林悠站在教室门口。便当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塑料盒子不隔热,底部的余温已经从热的变成暖的了,再过几分钟就彻底凉掉。他把盒子换个了手。换了才发现刚才那只手的手心全是汗。
他推门进教室。
"你脸好红。"
夏天晴从椅背上弹起来。手撑在课桌上,上半身往前探,椅子腿翘起来,全靠两条后腿撑在地上。她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巴,再扫回耳朵。
"发没发烧?"
林悠摇头。他把便当盒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有早上夏天晴给他的那半包薯片,番茄味的。他往里推了一下,塑料包装被挤压发出窸窣的声音。
"你中午去哪了?"
"没去哪。"
夏天晴眯起眼睛。上下眼皮之间的缝变窄了,眼珠子在缝里亮晶晶的。她没追问。慢慢把身体缩回去。椅子腿前脚落了地,咚的一声。她把桌上的课本翻到今天下午第一节课的页码,手指在页角上捻了捻。突然又转过来。
"你身上有股书味。"
林悠抬手闻了一下袖子。校服袖口上确实沾了一点旧纸张的味道。图书馆里坐了一个中午,书架中间夹着的那种气味粘在衣服上了。
"是去了。"
"去哪了?"
"图书馆。"
"图书馆有谁?"
林悠的耳朵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耳廓在一点一点变红,和昨天被夏天晴凑近看的时候一样的节奏。热度从耳垂往上爬,爬到耳尖,再爬到腮帮子。
夏天晴看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噗的一声笑出来。她把头埋在课本后面,肩膀在抖。抖了几下才憋住,把脸从书后面露出来。
"哇,林悠同学。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后排有人坐直了。
苏小念把胳膊底下那件校服外套抖开。叠了一中午的外套起了褶,她拿手捋了两下没捋平。翻开课本的时候力道有点大。纸页呼地翻过去,被风吹起来的。
她没看林悠。眼睛盯着课本,食指压在页角上,指腹把纸面按出一小片皱。翻页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页都翻得比刚才重。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前面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又从中间穿了一条虚线过去。抛物线在虚线两边对称地张开。
林悠把课本翻到同一页。右手从课桌底下摸到桌洞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夏天晴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图书馆有谁?"
第二条:"你耳朵比黑板上的抛物线还红。"
林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口袋里的布料闷住了一团热气。
他没有回。
下课铃响了。然后是又一节课。然后是自习。然后是放学。
下午过得和掉进水里一样快。林悠抄了半节课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跑个不停。旁边夏天晴睡了半节课,头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像被压扁了的哨子。后面苏小念整节课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乱了套。书包拉链声、值日生推桌子的声、走廊上有人在大声喊着周末去哪。夏天晴被体育部的人拉走去准备下周的篮球赛。临走前往林悠桌上拍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天午饭别忘!炸鸡排!"三个感叹号。
林悠把字条折好塞进课本里。收拾书包的时候把便当盒装进侧兜。盒子洗过了,水龙头底下冲了三次,洗洁精的柠檬味还留在盒底。盒盖上的水印已经干了。
背上书包站起来。
苏小念站在他面前。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扎得很紧,发圈是黑色的,和她早上来的时候一样。书包挎在一侧。右手攥着书包带子,左手垂在腿边。眼睛看着他。
不像夏天晴那种直勾勾的、摆在明面上的看。也不像顾清寒那种带着笑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看。苏小念看他的时候眼睛不动。睫毛不颤。嘴唇闭着。瞳孔里有一点很亮的、正在收缩的东西。
"午休去哪了?"
语气很平淡。和她问"今天作业交没交"一样的声调。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但林悠听出来了。
她问"午休去哪了"的时候,真正想问的是别的事。你去了哪。和谁。为什么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身上还有一股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夏天晴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没否认。
空气被抽走了半秒。
林悠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书包背带蹭过校服袖口,静电啪地轻响。
教室外面有人在吵。值日生在走廊上拖地,拖把磕在墙根上。有人在喊明天下午三点。窗户外面操场上传来说话声和运球的声音。但他们两个人中间安静得只有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
林悠张了张嘴。
嘴唇有点干。上下唇蹭了一下没分开。书包带子在手里被捏得变了形,带子上那根塑料调节扣硌在虎口上。
"我。"
说了一个字。后面的卡在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