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霜靠在桃林边缘那棵最大的素雪桃树下，手里捏着一卷没翻两页的玉简，目光落在漓儿的方向，但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她的视线其实没怎么聚焦。漓儿呼吸绵长，避灵符挂在胸前泛着极淡的光。她的吐纳已经练了快半个时辰了，从最开始的气喘吁吁到现在能稳稳地把一口气沉到丹田，进步快得连慕清霜都挑不出毛病来。
但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桃夭说了要来的，昨晚上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早上到”，然后今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比平时早醒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没跟任何人说，就那么坐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的风声，然后起来洗漱，去叫漓儿练功，再去厨房煮了一锅粥温在灶上。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自己今早把盐放成了糖，又把糖罐放回了盐罐的位置。
“师父？”
漓儿的声音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慕清霜偏过头看她，小姑娘已经收了功，蒙着布条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着，下巴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来的桃花瓣。
“练完了？”
“嗯。练完了。”漓儿用袖子擦了擦下巴，那瓣桃花掉在膝头，“师父，我今天感觉比昨天好多了。气沉下去的时候没有那么费劲了，好像身体里多了一条路似的，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慕清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指尖触到漓儿手腕的瞬间她心里又是一动。这孩子的经脉比昨天又宽了一丝，灵气运转的顺畅程度也往上提了一截。九彩琉璃体的修炼速度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亲眼看着一个刚入门半个月的小姑娘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不错。下午再练一次，早晚各半个时辰不要断。”
“知道了师父。”
漓儿答得干脆，把木棍摸过来撑着站起来，正要问早饭吃什么，远处山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空的轻响。那声音来得太快，漓儿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桃色的身影已经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裙摆翻飞间带起一阵裹着桃花香的风，吹得满树的素雪桃花都跟着晃了一晃。
“啊呵呵~慕妹妹！”
桃夭落地的时候脚下甚至还转了半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糕点盒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折扇展开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慕清霜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她脸上没显出什么，只是目光在桃夭脸上停了两息才开口：
“你倒会挑时候来。”
“那是。掐指一算就知道慕妹妹这个点肯定在桃林里练功。”桃夭把折扇收了往腰侧一别，提着糕点走过来，经过漓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个蒙着眼的小姑娘，“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徒弟？”
漓儿攥着木棍，蒙着布条的脸朝桃夭的方向偏了偏，避灵符在她胸前亮了一瞬。她感知到的轮廓是一团暖融融的桃色光晕，边缘带着一点跳动的灵光，像一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烛火。
“您是……桃师娘？”
桃夭手里那盒糕点差点没端稳。她偏头看了慕清霜一眼，慕清霜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云海，一副不关我事的姿态。
“咳……你叫漓儿对吧？”桃夭蹲下来，把糕点盒子放在地上腾出手来，在袖子里摸了两下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罐茶叶，“来，这是中原派的云栖青芽。你师父说你最近在练吐纳，这个茶安神，泡着喝对经脉好。”
漓儿伸出双手把茶罐接过去，指腹在罐面上摸了两下，然后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师娘。”
桃夭耳朵尖红了一瞬，又赶紧从袖子里摸出第二样东西。
“还有这个。我娘......呃，我师父听说你天生看不见，翻了翻库房找出这本心法。说是专门给盲眼修士用的，用声波和灵力震荡代替视觉感知，跟你那个避灵符的功能有点像，但这个更细，随着你日后修为提升，甚至能练到‘看’出灵气的走向和结构。”
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漓儿接过来摸了摸封面，指腹在破损的边角上蹭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捧在手里，没急着翻，她翻也翻不了，得等师父给她读。
慕清霜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本册子，可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安静了。她往前迈了一步：
“漓儿，把书给我看看。”
漓儿把册子递过去。慕清霜翻开第一页，目光定在《天音通识》四个字上，然后往后翻了两页，越翻越快，指腹在纸面上摩挲着那些经脉图的线条，最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纹印记，纹路繁复得像一朵蜷缩的花。
她手指停在那枚印记上不动了，抬头看向桃夭。
“这本《天音通识》，你师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对啊。怎么了？”桃夭正蹲在地上拆糕点盒子的油纸，闻言头也没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就一本心法啊。给盲眼修士用的那个。”桃夭把糕点盒子揭开，捏了一块枣泥酥递给漓儿，然后才抬起头来看慕清霜的脸色。她看到慕清霜那张平日里冷得跟冰雕似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介于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
“……怎么了？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慕清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枚暗纹印记：“这枚印记，是上古宗门‘天音阁’的传法印。天音阁几千年前就没了，整个宗门一夜之间从修真界神秘消失，连遗址都没留下。他们那套以声波灵力替代视觉感知的心法，在仙门典籍里被列为‘失传秘法’，现存的所有记载加起来不超过三页纸。仙门各大宗门的藏经阁里但凡能翻出这本《天音通识》的一个残页都能当镇阁之宝供起来。”
她合上册子看着桃夭：“你师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就这么随手给了？”
桃夭手里那半块枣泥酥悬在嘴边停了两息。她的脑子此刻正在飞速运转。
“完了完了完了，我娘随手拿出来的东西竟然这么珍贵？？？”。
但她脸上没显出半分慌乱，只是把枣泥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慕清霜笑了一下。
“哎呀，我师父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淡得很。她库房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成山了，自己也记不清哪件是哪件。反正这本搁那儿吃灰也是吃灰，不如拿出来给漓儿用。”她伸手摸了摸漓儿的头顶，“而且这书挑人得很，没有九彩琉璃体那种经脉敏感度练了也白练。我师父说漓儿正合适，这才让我带来的。”
慕清霜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探究没有完全散掉：“你师父知道这本《天音通识》的来历？”
“知道啊。”桃夭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在疯狂打鼓，“我师父说这书搁她手里没什么用，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收来的。她库房里那些东西大多是这个来路。别人送的、路上捡的、翻旧货翻出来的。具体哪件值多少她自己都懒得算。”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慕妹妹你放心，我师父既然让我带来，那就是真给漓儿用的。她这个人送东西从来不心疼，反正她库房里多得是。”
慕清霜听到多得是三个字的时候，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一个隐世宗门的宗主，库房里随手就能翻出一本仙门失传秘法，而且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稀罕的。她低头看了看漓儿，小姑娘正咬着枣泥酥听得似懂非懂。
“漓儿。”慕清霜把那本册子合上收进自己袖中，“这本心法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基础吐纳练稳了，我再一页一页给你讲。这书不是普通的东西，练岔了会出大事。”
“哦。”漓儿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咽下去，拍了拍手，忽然偏头朝桃夭的方向问了一句，“师娘，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随手翻出这么厉害的书，一定很了不起吧？”
桃夭愣了一下。她脑海里浮现出殷若蘅那张脸。盘着腿坐在王座上嗑瓜子、把浓缩液说成上古魔兽精血、一边批卷宗一边跟小蛇抢葡萄......然后清了清嗓子：
“她啊……是挺厉害的。就是厉害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她长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
“比师娘还好看吗？”
桃夭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慕清霜在旁边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桃夭瞪了她一眼，然后蹲下来认真地跟漓儿说：“漓儿啊，你师娘我长成这样已经是顶顶好看的了。我师父那个好看法跟我不太一样，等你以后有机会见了就知道了。”
漓儿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枣泥酥的碎渣从油纸上拈起来吃掉，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师娘，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呀？师父说等我基础练好了再给我讲，但我有点好奇。”
桃夭心里咯噔一下。她哪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她连翻都没翻过。但她嘴上不能这么说。
“写了……怎么用耳朵代替眼睛。”她斟酌着措辞，“就是教你怎么通过听声音、感受灵气的震动来判断周围的东西。等你练成了，不用避灵符也能‘看’得比现在清楚。”
漓儿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我要好好练。练好了就不用整天拄着棍子了。”
桃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乖。练好了你师父高兴，你师娘我也高兴。”
慕清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桃夭抬头看她，慕清霜的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放在漓儿头顶的手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桃夭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什么。
“怎么了？”桃夭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慕清霜转身往院子方向走，“粥煮好了，进屋吃吧。漓儿，把木棍拿上。”
漓儿应了一声，撑着木棍站起来跟在慕清霜身后往屋里走。桃夭走在最后面，经过慕清霜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本书真的那么厉害？”
“比我说的还厉害。”慕清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师父她老人家到底是什么人？”
桃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笑了笑，把折扇重新展开挡在脸前：“我师父啊……就是一个碰巧有很多好东西的老太太而已。你别想太多。”
慕清霜看了她两息，没再追问。但她走进屋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中原派宗主随手翻出来的破烂是上古失传秘法，那她库房里那些没扔的东西，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级别的逆天宝贝？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被她压下去，换成了另一个更实在的问题：桃夭这个人的来历，以及中原派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不少。
她盛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正在帮漓儿摆碗筷的桃夭。桃夭察觉到了，从碗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冲她弯了一下。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慕清霜收回目光，“粥好喝吗？”
“好喝。你煮的粥什么时候都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