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漓儿主动去把碗洗了，慕清霜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摸摸索索地找抹布，到底没伸手帮忙，只是在她快把碗磕到灶沿上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漓儿手一缩，碗端稳了，仰脸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师父，我摸到了。”
慕清霜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桃夭正蹲在灵桃树下翻那本《天音通识》，翻得眉头皱成一团，一页纸捏在手里半天没翻过去。
“看出什么来了？”慕清霜在她旁边蹲下来。
“看出这书简直不是人写的。”桃夭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推，指着第三页那张弯弯绕绕的经脉图，“这画的什么玩意儿？从涌泉到丹田拐三个弯，哪个正经经脉这么走的？我好歹也是练了这么多年功的人，人体的经脉走向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书里画的跟我背的完全对不上。”
慕清霜接过册子看了看：“这是天音阁的路数。天音阁的功法不走常规十二正经，他们走的是奇经八脉的旁支，跟主流修仙体系完全不一样。你看这个拐弯的地方，其实是贴着带脉走的，所以绕开了足三阴经的直通路线。”
“呃……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都没听懂。”
“不用你懂。”慕清霜把册子合上，“我来教。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那不行。”桃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怎么说璃儿也算是我半个徒弟，总不能光在旁边看着。再说了，音法那一块我好歹能搭把手。我虽然没练过天音阁的心法，但音律我熟啊。笙箫琴笛我都能来两下，漓儿学音法总得先认音吧？”
慕清霜觉得有道理。她转头看了一眼漓儿，小姑娘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廊下摸着一根新削的竹棍，竹棍一头系了块小石头，是她自己做来练手感用的。慕清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漓儿，今天开始教你两样东西。你师娘教你音律打底子，我教你剑法入门。”
“剑法？我看不见，练剑能行吗？”
“能行。你的感知靠的是避灵符和声波，剑法练到后面讲究的是听风辨位，跟你感知的方式是一个路数。”慕清霜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没开刃的短木剑放在她手里，“先用这个。木头的，打着了也不疼。”
漓儿握着木剑掂了掂，剑柄上缠了粗布，握起来不滑。她偏头朝桃夭的方向问了一句：“师娘先教还是师父先教？”
桃夭走过来在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盘腿一坐，把从屋里翻出来的一只空茶碗搁在面前当鼓敲了两下：“先教音。漓儿你过来，坐我对面。师父教你的吐纳你会了，现在咱们换个花样，从吐纳的气口往外送声。”
漓儿撑着木剑站起来走过去，在桃夭对面坐下。桃夭拿起那只茶碗敲了第一下，碗底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听到了没？这个音。你用气把它送出来，不用张嘴，从丹田往上推，推到嗓子眼的时候憋住，让气从鼻子里出去。”
漓儿试了一下。第一次气走到一半散了，第二次憋得脸有点红，第三次她忽然开窍了似的从鼻子里送出一道极细的气流，竟然真的把桃夭敲碗的那个音给模仿了出来。虽然音调低了半截，但那个音色对上了。
桃夭眼睛一亮：“可以啊漓儿！你这悟性比你师娘强多了，你师娘学这个的时候敲了整整一天碗才找准气口。”
漓儿抿着嘴笑了一下。慕清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木剑，目光在桃夭和漓儿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学这个的时候敲了一天碗？谁教的？”
桃夭的耳朵尖红了一瞬：“我师叔。怎么了？”
“你师叔教音律，让你敲碗？”
“……我师叔那个人教东西比较随意。”桃夭把茶碗往旁边一搁，清了清嗓子，“行了，漓儿这个音准差不多了，慕妹妹你教剑吧，我歇会儿。”
慕清霜走到漓儿面前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木剑摆正，手指捏着她的手腕调整角度：“握剑不要攥死，虎口留一丝活缝。剑柄贴掌心，四指虚扣，大拇指压在柄侧。”
桃夭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插嘴：“你这个握法不对。”
慕清霜偏头看她。
“剑柄不能贴掌心，掌心悬空半寸，全靠四指和拇指的合力控剑。掌心贴紧了手腕就不灵活了，刺出去的时候发力全压在小臂上，剑尖会偏。”
慕清霜一听到来了兴趣：“我头一回听人说剑柄不能贴掌心。”
桃夭站起来走过去，从漓儿手里拿过木剑比划了一下，“我师叔教我的时候说的，剑是活的，手也是活的，掌心贴死了剑就死了。你看我这个握法。”她手腕一转，木剑在她手里翻了个花，剑尖指地，动作干净利落，“刺出去的时候手腕还能加一个旋劲儿，剑尖能多走三寸。”
慕清霜看着她那个旋腕的动作，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你师叔教的？”
“我师叔教的。”
“你师叔用剑？”
“用。”桃夭把木剑还给漓儿，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我师叔那手落梅十三式，当年在……在宗门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她差点把“在魔域”三个字说出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慕清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重新蹲下来把漓儿的手摆成桃夭方才比划的那个姿势。
“试试这个握法。”
漓儿握着木剑感受了一下，偏了偏头：“师父，师娘，你们说的好像是一个意思。”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师娘说掌心悬空，师父说虎口留活缝，都是让手别攥死。”漓儿把木剑轻轻转了一下，“我爹以前搬货的时候也说过，扁担不能攥太紧，攥紧了肩膀就僵了，松一点反而挑得稳。我觉得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桃夭先绷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慕清霜：“你这徒弟收得值啊，不光悟性高，还会和稀泥。”
慕清霜没理她，低头跟漓儿说：“你爹说的扁担是扁担，剑是剑。不过你理解得对，握剑不能攥死。今天就练这一个动作，刺、收、刺、收，练到手腕不僵为止。”
漓儿老老实实地开始练。木剑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再收回来，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在找那个不攥死的感觉。桃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慕清霜小声说：“这孩子学东西是真快。你看她第三下就找到感觉了，我当年学这个握法学了好几个月啊。”
“你师叔教得不够细。”
桃夭被她噎了一下：“行行行，你教得细。你教得最细。”
漓儿练了大约两刻钟，手腕的动作已经稳下来了。慕清霜让她歇一会儿，漓儿把木剑搁在膝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师父，师娘，你们俩当初学剑的时候，是谁教谁的啊？”
桃夭和慕清霜同时安静了一瞬。
“当然是跟我师父啊……”桃夭斟酌着措辞，“我师父教我的，你师父是她师父教的。我俩各学各的，只不过我...主修阵法而已，剑法只是辅助。”
“那你们谁厉害？”
“你师父厉害。”桃夭说。
“你师娘也不差。”慕清霜说。
漓儿听完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总结了一句：“那就是差不多厉害。”
桃夭被这个结论逗乐了，伸手揉了揉漓儿的头顶：“漓儿啊，你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会说话的人。”
傍晚漓儿练完了最后一轮刺剑，被慕清霜赶去洗澡换衣服。院子里只剩桃夭和慕清霜两个人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那坛新开的千峰雪和两只青瓷盏。
“你那个握法，真是你师叔教的？”慕清霜端着酒盏问。
“真是。我师叔那个人教东西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教出来的东西都好使。”桃夭抿了一口酒，“我师叔说，剑法这东西没有一定之规，别人的路子再正宗，使着不顺手就是花架子。自己的路子再野，能捅到人就是好剑。”
慕清霜端着酒盏想了一会儿：“这话说得对。”
“那你还跟我争？”
“我没跟你争。我是在想怎么把两种握法教给漓儿。”慕清霜放下酒盏，“你的旋腕握法适合刺击和变招，我的贴掌握法适合稳扎稳打。漓儿看不见，她没法像正常人那样靠眼睛判断距离，两种握法结合起来对她最有利。”
“所以你是说……咱俩的教法合一块儿给她用？”
“嗯。”
桃夭把酒盏搁在桌上，双手托腮看着慕清霜，笑得眼睛弯起来：“慕妹妹，咱俩这算不算珠联璧合？”
慕清霜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桃夭正要再逗她两句，袖中的玉质符片忽然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怎么了？”慕清霜问。
“没什么。我师父传讯说她和宗门里一位长辈出去办点事，让我假期结束直接回去，别在外面乱跑。”桃夭把符片收进袖中，语气轻描淡写。
慕清霜看着她把符片收进去的动作：“你师父和长辈一起出门办事，还要特意嘱咐你别乱跑？”
“我师父那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管得宽。”桃夭耸了耸肩，“她出门的时候总怕我在外面惹事。其实我多老实啊。”
慕清霜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但她心里记了一笔：桃夭的师父出门办事，特意嘱咐徒弟别乱跑。这个嘱咐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桃夭看到消息时脸上那一瞬间的停顿，像是那条消息里还藏了什么她没打算说出来的东西。
不过慕清霜没有追问。她把酒盏放下换了个话题：“明天先练劈还是先练刺？”
桃夭果然被带偏了，立刻把符片的事抛到脑后：“先练刺！劈有什么好练的？”
“劈练整条手臂的发力。”
“刺练的是精准！漓儿看不见，精准比发力重要多了！”
“你那个旋腕刺法本身就要靠手腕发力，不练劈她手腕撑不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了起来。漓儿洗完澡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湿着，木棍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听着院子里两个人吵得热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师父，师娘，要不明天先练劈再练刺？上午劈下午刺，我胳膊受得住。”
桃夭和慕清霜同时停下嘴，转头看她。
“……漓儿，你以后不当个掌门都屈才了。”桃夭感慨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