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霜站在灵潭中央,潭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这是落霜峰顶最冷的地方,终年结冰,寻常弟子站上半柱香便受不住。她在这里已经修炼了整整三个时辰。
一袭白衣垂落水面,衣袂随灵波轻轻浮动。她的双眼闭合,呼吸平稳,周身萦绕的寒气逐渐凝聚成实体。一片片冰晶从空气中析出绕着她缓缓旋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风铃在极远处摇晃。
冰凤灵体。整个修真界万年不遇的天赋。
冰晶越聚越密。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结成白雾。
远处,几个路过的弟子远远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清霜仙子又在修炼了。”
“这都三个时辰了吧?从中午到现在,一动都没动过。”
“你不懂,冰凤灵体越是接近极限,吸收灵气的速度越快。她在逼自己破境。”
“可我看她嘴唇都白了……”
“别看了。走了。”
弟子们低声议论着,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倒不是想偷师,只是想多看几眼。这位清霜仙子是仙门近百年最耀眼的天骄,修炼时从不避人也从不与人交流。她就这样一站几个时辰,周身寒气将整个灵潭都冻得白雾弥漫。
美是真的美。冷也是真的冷。
自从当年的那件事之后,她就变的更冷了。
灵潭上的冰晶骤然一顿
慕清霜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眸,在灵气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眼尾染着一缕极淡的红晕,不知是修炼所致还是天生如此。配上高挺的鼻梁和尖巧的下巴,整张脸的线条凌厉而干净,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她垂下眼睫,那层寒霜一样的气息便重新覆了上来。明明五官明艳到惊心动魄,偏偏眼神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她没有看那些围观的弟子。她谁也不看。
冰晶缓缓散开,化为点点灵光消融在空气中。她抬步走出灵潭,赤足踏上冰面。她的脚踝很细,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还没落到地上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粒在冰面上滚出很远。
高耸的盘发上缀着繁复的银质枝桠冠冕,耳际的星形坠饰随呼吸轻轻晃动。风吹过她的衣袍将她背后的暗色云层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圈刺眼的白光。像月晕,又像神祇不经意间泄出的一线背光。
有人觉得那是祥瑞。有人觉得那是示威。而在她自己看来那不过是一种她控制不了的副作用罢了。
“清霜。”
落霜峰下,一个年轻男子御剑而来。青衣长剑,面容俊朗,在落地的瞬间顺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练了无数遍。他落地之后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三步之外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殷勤,又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我特意来看你的心意。
来人叫陆管。青阳门掌门之子,仙门公认的第二天才。至于第一是谁在场的弟子们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在陆管面前提。
陆渊今年十九,剑道已入化境。去年仙门论剑大会他一路杀到决赛,最后败在慕清霜剑下,败得服不服没人知道,反正陆管的下半身是服的。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慕清霜周围。
非常频繁。
“清霜,又在灵潭修炼?”他笑着问,语气自然得像是碰巧路过,“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七次来落霜峰了。我记得之前你说过灵潭的寒气太重不宜久留。”
慕清霜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周身的冰晶瞬间凝聚成一把半透明的长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幽蓝的寒光。剑入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从一座沉默的冰雕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剑。脚下的冰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向四周蔓延。
陆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这把剑的来头。
霜落。仙门十大名剑排名第三,是慕清霜十四岁那年亲手从剑冢里拔出来的。据说当时剑鸣三日整个剑冢都在抖。长老们说那是万年不遇的认主之兆。陆管的剑也排名前十,但他花了三个月才从剑冢里走出来。慕清霜只花了一炷香。
“今天的灵阵演练,长老们说要提前布置一下。”陆渊很快调整好表情,“我已经安排人去准备了。你要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以跟我说,我去协调。”
慕清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
“清霜...
“我叫慕清霜。”
“慕清霜。”陆管从善如流,笑容丝毫未减,“我是想说最近魔族那边动静不小,我爹让我多盯着点。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的话”
“不需要。”
慕清霜的剑尖轻点冰面。冰面瞬间炸开一圈银白色的涟漪,灵力翻涌如浪。她借着这股势踏剑而起,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从陆渊身边掠过。
陆管呆愣的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他身后的师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师兄,咱们还去演练吗?”
“去。怎么不去。”陆渊收起笑容,重新变回那个稳重的青阳门大师兄,“清霜最近修炼太累,心情不好也正常。我们多体谅。”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清霜消失的方向。那道白光已经快飞出落霜峰的范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情绪。
“走吧。”他拂袖御剑,带着师弟们离开了灵潭。
仙门主殿太虚阁。
现如今的掌门姓江,道号云虚真人。他跟慕清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和温和沾不上边。
“忘川镇的事,想必你已有所耳闻。”
慕清霜站在殿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刚从落霜峰过来衣袍上还带着寒气,站在太虚阁温暖的大殿里周身隐约冒着白雾。
“略有耳闻。”
“那就好。”云虚真人点点头,“石长老,由你来说明情况吧。”
石长老从旁边迈出一步。这位老资格的长老平日里不苟言笑,今天脸色更凝重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催动,一幅灵力凝成的地图便浮现在三人面前。地图上标注着好几个红点,大部分集中在忘川镇一带,其中几个已经扩散到了周边的村子。
“六日前,忘川镇出现第一例怪病。患者是镇上一名樵夫,上山砍柴归来后突然发狂,力大无穷,徒手打伤三人。当时镇上以为只是失心疯没有上报。可三日后同样症状的患者增加到七人。两日前增加到二十余人。最早发病的那名樵夫已经彻底失去神智,现在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认识了。”
石长老划动地图,红点继续向周围扩散。
“目前已波及的村子至少有四个。症状完全一致:先是不明原因的低烧,持续一到两天,随后体力暴增神智逐渐丧失。从发病到完全失控,大约三天。镇上的散修试过各种清心咒和驱邪术,全部无效。”
“原因呢?”慕清霜问。
石长老沉吟了一下。
“暂时不明。但从症状来看不像是普通的瘟疫或邪祟附体。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改造了凡人的身体。以燃烧神智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力量暴涨。上古记载中有类似的案例,叫煞灵入体,但失传已久已经近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
“镇上的人已经开始往外逃了。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这种怪病会不会传染。如果会,这些逃出去的人反而会把疫情扩散到更大的范围。现在周边几个镇都在封路,人心惶惶。”
云虚真人接过了话头:“目前不得已的情况下,人界向我们求援。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不止是忘川镇一个镇子的事。所以我要你亲自带队去。”
慕清霜轻微的点了点头。
“另外,”石长老补充道,“这次的事情不只是天灾。忘川镇一带有魔门活动的痕迹。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此事与魔门有关,但我们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猜测....
“又把帽子往魔教头上扣?”慕清霜淡淡道。
这姑娘说话总是这么直,绕都不带绕的。但她说的是实话。只要出了什么怪事,第一反应就是怀疑魔门。有时候确实是魔门干的,但更多时候查到最后发现跟魔门八竿子打不着。
“咳!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云虚真人把话接回来,“你的任务是:查明病因,控制疫情;找到源头后杜绝后患;如果有邪道在背后操纵,不论是谁格杀勿论。我会让石长老为你安排随行弟子。以你的实力应对此事绰绰有余,但也切勿轻敌。若是发现魔门真与此事有关。”
弟子会如实上报。”
云虚真人点了点头。他知道幕清霜的性子。她不会添油加醋,也不会替谁隐瞒。但正是这种性子让她在仙门中显得格格不入。太直了,不会做人。可也正因为如此,长老们都十分信任她。
“还有一件事,”石长老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枚玉简递给慕清霜,“这是忘川镇的地图和已知情报。我建议走南面的清风渡,那里离忘川镇最近,沿途的驿站也还齐全。出发前仔细看过,别漏了什么。”
慕清霜接过玉简,神识往其中一扫。山川城池、道路关卡、已标记的危险区域一应俱全。石长老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三日后出发。”云虚真人道,“人选定下来便告知你。”
慕清霜点头应下转身离去。走出太虚阁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玉简。
忘川镇的地形不算复杂,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进出只有两条路。镇子不大,拢共也就几百口人。这种规模的疫情扩散,如果源头没有持续作用按理说不该蔓延得这么快。除非有人在持续散播。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大步向住处走去。身后的大殿里隐约又传来石长老和云虚真人低低的交谈声。
当天夜里,慕清霜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的居所跟别的天骄不太一样。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没有甚至没有字画,连被子都十分朴素。
她坐在床前召出寒霜,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那天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她从剑冢里拔出时兴奋得睡不着觉,半夜抱着剑跑到后山去找林书白。他嘴上说着“一把破剑有什么好显摆的”,手上却翻出了他爹收藏的刻刀,说刻个名字以后就不怕弄丢了。
清霜两个字被刻的歪歪扭扭的,刻完一看就后悔了,说太丑了要带她去找专业的匠人重刻。她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这两个字就这么一直留在剑柄上,她握剑的时候恰好能被掌心覆住。这些年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余人知道它的存在。
她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四年前的场景跟走马灯一样翻过去。她反复梦到那个场景。每次梦到的版本都不一样。但每次醒来脑子里清清楚楚记得的,永远是她站在书白面前,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幕清雪对父亲做过的唯一一次反抗,就是在那年林书白患病退婚的时候走出房间的那一瞬,回头看了病床前的他一眼。
林书白现在在哪里?到底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知。叔叔林鹤渊对外宣称爱子病亡。但没有尸体甚至没有葬礼。只有这么一句话她根本不信。
烛火跳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武器自行消散。然后坐在床沿躺下。
窗外隐约传来杂役弟子低低的歌声,唱的是仙门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老曲子,讲一个仙子在天上等她的郎君回来。调子拖得很长,最后一个音落进夜色深处。歌声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两日后,人员名单下来了。
她,陆管,还有师妹沈若兰。
沈若兰是个圆脸姑娘,性格跟名字一样淡淡的不惹人烦。她是少数几个能让慕清霜在沉默中不那么厌烦的人。大概因为她话不多,而且从来不用那种灼热的眼神盯着她看。
出发前一天,三人在太虚阁碰头。石长老把任务流程交代了一遍:先走清风渡,在渡口落脚一晚,第二天早上进忘川镇。到了之后先找镇长了解疫情,再去查看最早发病的樵夫一家。如果没有找到传染源再往山里搜。随身带好信号符,遇到危险立刻求援。
“此行以慕清霜为首。”石长老最后说,“遇事由她决断。”
陆管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清霜师姐的实力在我之上,理应由她带队。我和若兰师妹全程听令。”
慕清霜没说话。她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谁带队都行,只要别拖她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