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你敢叫我娘子?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2 22:26:51 字数:3919

清风渡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往北是正道的地盘,往南则是魔域的边界,往东往西都是荒山野岭。这种地界按理说该是鱼龙混杂乌烟瘴气才对。但清风渡偏偏不。

它干净整洁,甚至还有点小繁华。

原因无他。这里离魔域太近,离正道也不远。两边的势力互相盯着谁也不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闹事。久而久之清风渡反倒成了这片地界最太平的地方。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歇脚,井水不犯河水。

殷书白喜欢这里。她在魔域闷了四年多,每次能出门的时候来的第一站都是清风渡。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的就是这里的灌汤包好吃。皮薄汤鲜一笼八个,配上一碟老陈醋她能一口气连吃三笼。魔教的馒头她吃了四年多,现在闻到那个味儿就条件反射地想跑。

今天她到的时候正是晌午。渡口人最多的时候。

殷书白把马拴在渡口边的拴马石上,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往街上走。她没穿魔门那身标志性的暗纹黑袍。出门前她特意换了身普通的长衫,头发也随便束了个马尾搭在肩上看起来像个出门游历的散修,还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散修。

然后她的馋虫就被街角的灌汤包香味勾走了。

这家灌汤包没有店面,就是街角支了个棚子摆着三四张油腻腻的矮桌。老板是个老头姓周,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毒得很。他能在三秒之内判断出一个客人的饭量,然后精准地推荐对应的包子数量。殷书白第一次来的时候周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

“姑娘,至少三笼起步!”

她那天吃了四笼。周老头打此此记住了她。

“哟,殷姑娘!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啊!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三笼包子,一碗蛋花汤。醋多放。”

“得嘞!”

殷书白在靠边的矮桌前坐下。旁边那桌坐着两个散修打扮的男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正拍着桌子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这回忘川镇那边的事儿可不是什么天灾。我一个在仙门当差的老乡透了底、那边已经闹翻天了,人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正道那边派了好几拨人去了全压不住。”

瘦的那个将信将疑:“这么严重?不是说就是个怪病吗?”

“怪病?屁的怪病!”胖子压低声音,但以他的音量压低之后依然能让周围四五桌听得清清楚楚,“那可是魔教的邪术!专门拿凡人试药,试完了就变成怪物。我听说魔门有个什么少主专门管这事。”

“噗!”殷书白一口茶喷了出来。

两桌人都看向她。她擦了擦嘴角冲胖瘦二散修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呛着了。你们继续聊。”

胖子不太高兴地瞪了她一眼,但看在她是个及其漂亮的美女份上就没多计较,转回去继续跟同伴吹牛:“听说那个少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传闻据说其实是个女子,却偏偏喜欢让魔教的人称呼她为少主,呵呵,魔门妖女嘛都那样,专门勾引正道弟子榨干了就扔。”

殷书白此刻笑的有些难看,心里已经把这段记下来了。被正道扣锅这种事她出来之前殷若蘅就打过预防针了。但在魔域里听说自己被扣锅,跟坐在清风渡的包子摊上亲耳听见别人编排自己的黄谣感受还是不太一样...不,区别很大。

挺新鲜的。像在看一场外界关于自己的评书,虽说有些让人难绷就是了。

殷书白夹起一个包子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吸了口汤汁。

爽!比食堂老孙的摆盘馒头强了一万倍。

她正吃得高兴,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声女子的尖叫,然后是男人的怒喝,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稀里哗啦响了一串。殷书白嚼着包子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从街尾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他身后追着三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一看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护院。

锦袍男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脚下没留意砰地撞上了殷书白旁边那张空桌。

他倒在地上护院们立刻围了上来。

“跑啊!你再跑啊!”为首的护院喘着粗气,“连我们家小姐都敢轻薄,你小子活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多看了一眼!”锦袍男子抱着头喊。

“多看一眼?你那叫多看一眼?你他妈站在我们府门口看了整整一炷香!”

“那说明你们家小姐好看啊!”

“你还敢说!”

护院举起棍子就要打。殷书白端着醋碟往旁边挪了挪想离打架的地方远一点。但她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那锦袍男子的注意。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窜到殷书白身后,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前一推。

“她是我娘子!你们别过来!我娘子很能打的!”

殷书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那两只手,又偏头看了看躲在她身后的锦袍男子。

“谁是你娘子?”

“侠士救命啊!”锦袍男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家里有八十岁老母,我不能被打死....”

“我问你刚才喊我娘子?!”

“我错了!!你就是我亲祖宗。奶奶。妈妈!”

“....nm”殷书白叹了口气。

她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又喝了口蛋花汤。几个护院互相看了看大概觉得这个漂亮姑娘不像能打的样子,重新举起棍子围了上来。

“这位姑娘麻烦让开一下。我们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嗯确实没关系。”殷书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但这个蠢货把我桌上的茶壶撞碎了。我得先跟他算账。”

她转过身面对锦袍男子。

锦袍男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茶壶钱我赔....”

“茶壶是老板的。”殷书白指了指周老头。但周老头在灶台后面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你看,老板说不用..”

“但是!”殷书白打断他,“你刚才说我是你娘子?”

锦袍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上一个占我便宜的人现在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不知道。我当时扇了他一巴掌,他飞出去三千丈远。”

锦袍男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殷书白已经抓着他的后领把他从自己身后拎了出来往那几个护院面前一推。

“人给你们。不过说好了。揍可以,别打脸。打脸了他回去不好交代,你们也麻烦。”

护院们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为首的护院抱了抱拳:

“多谢侠士相助!”

“不客气!”殷书白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醋碟。

锦袍男子被几个护院拎着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控诉:

“你!你太狠了!你不是人啊!!!”

“对对对我不是。”殷书白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我单纯路过而已。”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胖的那个散修还冲殷书白竖了个大拇指:“姑娘爽快!”

殷书白没理他。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吃掉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周老头过来收碗,低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那个穿锦袍的小子是刘员外家的独苗。刘员外是清风渡最有钱的富户,跟仙门那边也有些来往。你今天当众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对你善罢甘休的。”

“哦。”殷书白擦了擦嘴,“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周老头看了她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嘿嘿,姑娘语气如此爽朗,我看你也不是个怕事的主。这我就放心了!”

“您老看人真准。”

殷书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渡口的方向走。她已经吃饱喝足了,打算在镇上找家干净的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赶路去忘川镇。魔教弟子给她挑的这匹马还真不是盖的,看起来倒是普普通通,但是暗藏玄机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只需要喂够粮草和水就行。简直是天生当牛马的料子。

就在殷书白刚走到街角没过多久,背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给我站住!”

她回头。那个锦袍男子刘家独苗此刻带着八个护院堵在了巷口。他换了身衣服,脸上的狼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惯坏了的孩子特有的嚣张。他身后那八个护院明显不是刚才那三个能比的,个个腰圆膀粗,手里拿的不是棍子而是明晃晃的腰刀。

“你刚才不是很狂吗?”刘少爷冷笑,“当街让我出丑,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在清风渡还没人敢让我刘昭下不来台的!”

殷书白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所以呢?”

“哼!所以你现在给我下跪道歉,再陪我去喝杯酒睡一觉,今天这事就算了。”刘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胸前停得有点久,“长跟天仙一样。又这么大!一个人出门多危险。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哦~?我要是不呢?”

“不?那你这张好看的脸可能就得受点委屈了。”

八个护院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腰刀出鞘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殷书白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笑出了声。娘说出门在外别惹事。但这不算她惹事吧?人家都堵到巷口了还盯看了那么久。这种情况怎么看都是对方先动手的。她是正当防卫。就算回去跟娘汇报她也理直气壮。

“你.....叫什么来着?”

“爷爷我叫刘昭!”

“行,刘少爷。”殷书白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片刻之后。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个护院。最绝的一个脑袋甚至被书白插在了地里。从头到尾不到十招就解决了。

殷书白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一甩。刀钉在刘昭头顶三寸的墙壁上嗡嗡作响。他靠在墙上腿抖得站不住。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殷书白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刘少爷,你刚才说我好看,嗯眼光倒是不错。不过下次在外面见到我的时候,记得绕路走。”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刘昭一屁股坐到地上的闷响。

当晚,殷书白在清风渡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是她的行事逻辑。既然你觉得我会躲起来,我偏要住你最好的客栈吃你最好的酒菜。有本事再来骚扰我。

大堂里人不少,大多是从忘川镇方向逃过来的。他们议论的无非是怪病扩散的事。有人说那几个发狂的村民已被散修们合力制住关在镇外的破庙里,正道仙门派来的援兵已在路上了马上就到,魔门这些年没少拿凡人试药。说这话的人声音最大,唾沫星子飞了一桌。

殷书白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路上摘的野果子朝他后脑勺丢了过去。那人哎呦一声回头左右张望却找不到凶手。

等那群人终于散了,她收回目光端着茶慢慢地想怪病的源头在山里,最早发病的樵夫是在山上中的招。散修们搜过一遍没搜出什么名堂。仙门派的人还没到。

至于仙门派了谁?她丝毫不在意。只要别妨碍她调查就行。

街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青石板路笔直地通向渡口方向,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在上面把石板映得微微发亮。那马蹄声只是路过的商队。但她的目光还是在窗外停了片刻。

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今天她大概也会站在那群仙门援兵里,一席白衣手持长剑去替天行道。而现在的她正坐在一家客栈的大堂里拿野果子丢碎嘴的路人。她把筷子搁在桌上轻声笑一声。

“仙门魔道,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选个地方装模作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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