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接到任务的几天,慕清霜先是回了一趟慕家。这并非她的意愿。慕掌门传了口信,说“女儿远行,当父亲的总要交代几句”。
她看到传信纸鹤上的字时没什么表情。师兄弟们都说掌门对她极好,每次都亲自安排出行事宜。只有她知道那纸鹤上速归两个字写得用力了些。
慕家在仙门以北,占据着一整座灵脉丰沛的山头。大门永远是敞开的,门口两尊白玉貔貅擦得锃亮,连台阶都铺的是上等青灵石。仙门中有人私下说慕家的排场比掌门府还大。这话传到慕掌门耳朵里他只笑了笑,说“慕家为仙门鞠躬尽瘁,几块青灵石算什么”。第二天门口又多了两盆千年灵芝盆栽。
此刻慕清霜穿过那扇大门,没有看两边的灵芝。衣袍的下摆擦过青灵石台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穿过回廊的时候几个正在打扫的丫鬟远远看见她立刻贴着墙站好等她走过去才敢继续干活。这位大小姐从来不训人也不怎么使唤人,甚至从来没有在府里大声说过话。但她的沉默让府内的所有丫鬟们都喘不过气。
慕掌门在书房等她。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慕掌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灵茶姿态从容。他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人。当年在大殿上对林鹤渊说退婚的时候没有,现在面对女儿的时候更不会有。
“清霜来了。快坐。”
慕清霜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碰丫鬟端上来的那盏茶。
“听说你最近修炼颇有精进,冰凤灵体已经到了第七重。为父甚是欣慰啊。”
慕清霜知道父亲找她回来不会只是为了夸她。
“不过,修炼固然重要,但一个女子在仙门立足光靠修为还不够。”慕掌门放下茶盏,“你今年已经二十了。你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进我们慕家两年之久了。”
慕掌门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儿闭口不谈的反应。他继续说:“陆管那孩子我看就不错。既是青阳门掌门之子,天赋也仅次于你,人又稳重长得也一表人才。他父亲前些日子与我通信话里话外都在探问你们二人之间的婚事。你怎么想?”
“他这人不怎么样。”
慕掌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没有动怒,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声音依然平和:“清霜啊,你要明白。四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当初退婚是为了你好,那时的他的根骨已废修为尽失,甚至都活都活不了几天。如今他已经不在人世这么久了,你总不能守着一段早该断了的旧事过一辈子吧。”
慕掌门见她不语,继续说道:
“陆家的意思很明确。联姻之后,青阳门和咱们慕家就是一体。你在仙门的地位会更加稳固,资源也会更充裕。这对你的修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不需要这些。”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慕掌门的语气终于透出了一丝不耐,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你是我慕家的女儿。慕家尽心培养你二十年,不是让你一个人往前冲的。你现在还年轻不懂这些不要紧,为父可以替你做决定。”
慕清霜此刻终于抬眼看看向父亲。那双泛着幽绿光泽的眸子在烛火下亮得不像凡人。但就是这一眼让慕掌门后半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瞬。
“我的事,我自己定,由不得你们管。”
她站起来没有行礼转身便走。
“站住!”
慕掌门的声音沉了下来。瓷器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性子怎么跟你娘一模一样!又倔又冷还不知好歹!你娘当年也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扛到底,可结果呢!?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记不住她的脸,但我记得!我记得她是怎么把自己累死的!我不想你走她的老路。我让你嫁给陆管不是为了慕家,我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我是对你好!!”
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开来。
“您说完了吗。”
慕掌门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他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不会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跟他拍桌子争辩。她就是这种反应。冷淡又克制,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冰面底。这种反应最让人无力。因为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
他终于摆了摆手,像是累了,又像是放弃了。
“唉.....去吧,此行小心。”
几日后三人在约定地点集合时,陆管和沈若兰已经在等着了。陆渊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剑挂在腰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晨风拂过衣角,看起来颇有几分少年英杰的风采。
“清霜,这几日休息得可好?我让人备了灵茶和点心,路上可以..
“不必。”
慕清霜从他身边走过。沈若兰笑了笑没说话。她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腰间挂着一串银铃。她快走几步赶上了慕清霜跟她并排走在前面。慕清霜没有拉开距离。
陆管看着那两道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
而清风渡内。殷书白在客栈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