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周老头那家灌汤包的味道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精准地找到了殷书白的鼻子。她在被窝里挣扎了片刻。一方面是难得的清闲想多睡会,另一方面是饿,那包子的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的鼻子。
最终饿赢了。她翻身下床随手扎了个马尾,长衫一套腰带一系就算梳妆完毕。
镜子?她在魔域被殷若蘅按着学了五年才学会盘头发,出门在外不照镜子都能把头发捋顺。
下楼退房的时候,掌柜看她的眼神有点微妙。
“客官,昨晚休息得可好?”
“挺好的。床不硬枕头也软。”殷书白从袖子里掏出碎银放柜台上,“这是房钱。多的算茶壶钱。昨晚大堂里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
掌柜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姑娘会主动赔茶壶钱。昨晚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刘家少爷带了八个护院堵人结果被一个外来的姑娘全打趴下了,刘少爷本人在墙上贴了一刻钟才被人揭下来。今天早上刘家管家就来客栈打听过问那姑娘走了没有。掌柜当时说还没退房,刘家管家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丢下一句“别说我来过”就走了。
“客官,”掌柜压低声音,手指在柜台上不安地敲了敲,“有个事得跟您提个醒。刘家在清风渡势力不小,跟仙门那边也有来往。您昨晚那个事……他们明面上不敢把你怎么样,但暗地里可能会使绊子。您一个人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殷书白把碎银往前推了推冲掌柜笑了一下:“谢谢掌柜的提醒。不过没事我今天就走了。”
掌柜看着她那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碎银收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胆大”。
殷书白出了客栈直奔街角。熟门熟路地往那张油腻腻的矮桌前一坐。周老头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殷姑娘,昨晚没睡好?”
“没有啊,我昨晚睡得老香了。”
“我看你右眼皮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今天小心点吧。”
“周伯,您一个卖包子的还会看相?”
“嘿,卖包子怎么了?卖包子就不能会看相了?”周老头把两笼包子往她桌上一搁,“趁热吃。今天这两笼算我请的。”
“为什么?”
“你昨晚打刘家那小子的事我听说了。打的好!那臭小子在我这吃包子从来没给过钱,该打!”
殷书白笑着摇了摇头,刚咬开包子一个小口,余光就扫到街那头走来一群人。比刘家的人排场大得多。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中年修士,一个青袍一个灰袍,腰上都挂着仙门的令牌。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表情凝重得像在讨论什么军国大事。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仙门弟子统一的白底蓝纹道袍,粗略一数至少十来个人。
殷书白咬着包子往那边瞥了一眼。仙门的人大概是去忘川镇的援兵。排场够大的,一个镇子的怪病派了十几个人,这是去查案还是去搞演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市往渡口方向去。路边的小贩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他们走了之后周老头过来收空笼屉压低声音说了句:
“那是青阳门的人。穿青袍的是青阳门的陆长老,陆管的师叔。他们今天一早到的清风渡,包下了渡口最大的客栈说是要在这里设临时指挥所。”
“陆管是谁?”
“青阳门掌门之子,仙门的天才。你竟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周老头没接话。他那双独眼在殷书白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低头收拾碗筷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听说这次仙门派了两拨人。青阳门是一拨,还有一拨今天下午到。另外刘家今天一早在渡口那边张罗,说要给仙门的援兵接风洗尘。你去渡口的话最好绕开刘家的地盘。”
“谁给他们接风跟我有什么关系。”殷书白把最后一口蛋花汤喝完放下铜板。她从矮桌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正打算回客栈牵马走人,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刘昭亲自带队。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青肿还没完全消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护院,比昨晚那八个多了三倍不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市往渡口方向去。路边的小贩们赶紧把摊位往里挪生怕被撞翻。
殷书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她大清早刚睡醒不想惹是生非。况且刘昭这会儿看起来也不是来找她的。他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往渡口迎去,嘴里还喊着“恭迎仙门道友,刘家已备好接风宴席”。
她收回目光往客栈方向走。脑子里简单盘算了一下:
清风渡现在仙门的人越来越多,刘家的人也在到处活动。她一个‘散修’待在这儿迟早要被盘问。不如早点动身去忘川镇赶在这群人之前把正事办了。反正清风渡到忘川镇也就半日路程,天黑前能到。
半个时辰后,殷书白牵着马出了客栈。她跟周老头道了个别。走到渡口的时候果然看见刘家的人搭了个彩棚张灯结彩的,阵仗比过年还大。好几桌酒席,陆长老坐在首位刘老爷亲自作陪。刘昭站在旁边端茶倒酒笑得像个孝顺女婿。一群仙门弟子分坐两旁,表情各异地吃着接风宴。清风渡的百姓围在不远处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
她懒得看这出好戏,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忘川镇方向去。走出清风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渡口,心想仙门派了二拨人,还有一拨今天下午到。她倒想看看仙门还派了什么厉害人物来。然后她一夹马肚加速往忘川镇跑。清风渡的晨雾在她身后慢慢散去。
与此同时,清风渡北边的官道上。三道剑光破云而出贴着山头掠过。打头的那道剑光最亮,白得泛着幽蓝的寒芒,速度快得让后面两人跟得有些吃力。
沈若兰一边御剑一边低头看地图:“地图上说前面就是清风渡了!咱们要不要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忘川镇。”
陆渊御剑跟在慕清霜身后半个身位,“若兰说得对。忘川镇里现在情况不明,清风渡有驿站有客栈先休整一晚,师姐我们明天趁天亮再进镇如何?。”
“可。”
清风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三人落在镇外的空地上。沈若兰脚刚沾地就伸了个懒腰。
陆渊四下望了一圈。他注意到渡口方向张灯结彩,隐约还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
“师姐,师妹,那是我师叔。我青阳门的人已经先到了,现在在渡口摆接风宴。我师叔那人最爱讲排场,看样子又给这里的富商折腾得不轻。”
慕清霜懒得听这些,她抬脚往镇里走,既没有等身后的两人也没有往渡口方向多看一眼。她的白衣在晨光下亮得晃眼,路过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她周身那股寒气不算刻意释放,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缝里都会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走过去了又慢慢化掉。
沈若兰跟在她身后小声对陆渊说:“清霜师姐好像不太想凑接风宴的热闹。”
“她从来也不凑热闹。走吧,咱们找客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