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脚步刚落地，目光一扫便将局面看了个七七八八。陆长老带来的几个弟子散落在洞口两侧，道袍上全是泥和灰，有两个袖口被撕开了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另一个正捂着肩膀靠在树干上喘息。陆长老本人倒是没挂彩，但面色铁青，右手握剑的姿势僵硬得像抓着救命稻草。
洞穴黑黢黢的藏在两棵合抱粗的老树之间。约莫两人宽，边缘的岩石上布满了抓挠的痕迹深浅不一，洞口的空气比山林里更冷，那股铁锈味浓得几乎可以尝到。
慕清霜站在洞前三步远的地方沉沉地望着里面。她偏头扫了殷书白一眼。而她正好在打哈欠。
“……”她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记了一笔。
这女人赶了一路山地。明明修为看起来不高，但是速度竟能与自己持平不说，气都不喘甚至还有闲心打哈欠。到底是真不怕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装的？
“这里发生何事？”慕清霜收回视线。
陆长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我们循着线索摸进这片区域，找到一个被山体滑坡掩了一半的旧祭台。本来想深入查看，忽然闻到一股异味，接着就……就撞上了那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陆长老的脸色有点难堪。
“拿东西太快了，而且洞里面全是它挖的岔道。我刚下令让弟子散开包围洞口它就忽然从侧面的树丛里窜出来一爪子拍飞了刘鹤，接着又钻回洞里去了。前后不过几息。”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肩膀受伤的弟子：“刘鹤被那东西抓了一把，伤口肿得厉害，我给他喂了清心丹才勉强稳住。但奇怪的是……”
陆长老犹豫了一下：“他被抓之后显得精神及其亢奋，力气也突然大得出奇。刚才我递给他一瓶丹药，他竟单手直接捏爆了玉瓶。等清醒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慕清霜听完走上前查看刘鹤的伤口。他的肩膀处敷了药，但周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隐约有热意透出来。她伸出手悬空一探，指尖微微一麻。
“内力外溢，经脉扩张过速。跟镇上那些患者的症状一致，只是程度轻微得多。应该只是皮肉伤毒素侵入不深。”
陆长老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看清怪物容貌了吗？”
“太快了，只看见一团褐色的影子。体型不大，约莫……像一只村子里的黄狗？但它爬行时四肢着地速度奇快，爪子很锋利。”
陆长老比划了一下，“它攻击刘鹤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它背上有甲壳一样的纹路，像是……”
“穿山甲？”旁边一个弟子小心地补充道，“但比穿山甲灵活多了，而且……它好像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慕清霜眉头微动。
“对，我当时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它脑袋正面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刘鹤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嘴张开来的时候像像花瓣。”
殷书白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花瓣两个字时脑子里的某根弦跳了一下。穿山甲的体型、花瓣状的口器、甲壳纹路、造成内火亢奋的毒素……她快速在记忆中翻找了一遍，终于在三长老某次酒后絮叨里扒出了对应的名字。
千齿蜮。
她还记得三长老那次喝多了抓着她的胳膊说“那玩意儿浑身是宝啊，鳞甲入药能治经脉旧伤，口器研磨成粉涂在伤口上能止血生肌，最值钱的是它体内那颗蜮核，炼化了能当火系灵丹用，可惜稀罕得很，几百年都难见到一次”。
当时她左耳进右耳出，只记得那句浑身是宝。
千齿蜮不吃人。它只吸食灵力和气血，靠的是用口器刺入猎物体表将对方的能量抽走然后留下毒素作为副产物。被吸过的动物就会变成那些干尸，而被咬伤但没被吸干的人类则会因为毒素在体内堆积导致经脉膨胀、神智混沌。这完全对得上。
殷书白突然有了个主意。如果把千齿蜮活捉回去送给三长老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把气消了？说不定老人家一高兴还把自己珍藏的千年的酒让自己敞开喝。
她正盘算得美，慕清霜的声音忽然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冷冰冰的审视意味。
“白姑娘，你方才在嘀咕什么？”
殷书白回过神，脸上飞速切换成散修担忧师傅的认真表情：“啊，我是说……我在师父的笔记里好像画过类似的东西。一种异兽，叫……叫什么来着？”
“千齿蜮？”陆长老耳朵尖立刻接话，“白姑娘，你师父还画过这种东西？”
“好像见过，我记不太清了，我就翻过几页。”殷书白含糊其辞，“但如果是那东西的话它应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才对。”
“可它攻击了我们，应该不是这玩意吧。”
“不，绝对是。它攻击是因为你们围了它的洞。”殷书白摊手，“千齿蜮巢穴意识极重，只要有活物靠近洞口一定距离就会被视作威胁。它出来驱赶你们是本能反应，不是捕食。”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陆长老和他的弟子们互相对视显然有些动摇了。但慕清霜的目光始终在殷书白的脸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师父笔记里写的啊。”殷书白面不改色。
“你师父又是做什么的？听陆管说你和她都是一介散修，竟认得千齿蜮？这种异兽连仙门藏经阁都只有残篇记载。”
殷书白咯噔一声，但面上不急不缓：
“我师父他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东西比仙门藏经阁多多了。您要是想看他的笔记，等我找到师傅了把他的书让你们翻两页如何？不过上面字写得潦草，估计您也看不懂。”
慕清霜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看殷书白的眼神明显比之前认真了些。她收回视线转向洞口：“里面情况不明，我需要亲自进去查看。”
“万万不可！”陆长老立刻拦住她，“慕师侄，千齿蜮在暗处伏击，而洞里岔路又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云虚真人交代！？”
“不用管我，我自有分寸。”
“那不是分寸不分寸的问题！”陆长老急得额角冒汗，“你要是受了伤，云虚真人那边先不谈，但是慕掌门那边，你万一出点闪失……”
慕清霜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事，牵扯到慕家干什么？你只需带着弟子在山外等我消息。”
陆长老还要再说什么时却被慕清霜一个眼神冻在了原地。她转身往洞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看向殷书白。
“白姑娘，随我同行如何？”
殷书白一愣：“我？”
“你既然认得千齿蜮的习性，进洞之后如果遇到岔路需要则需要判断，有你在更稳妥。况且，你方才赶路速度不慢，应该不会拖我的后腿。”
殷书白听到最后那句话挑了挑眉。
这女人绝对是在试探她。而且还把她跟同伴相比，像是拿她当个可以用的工具人。不过转念一想进洞捉千齿蜮本来就是她的目的，跟着慕清霜进去反而顺路。自己单独行动难免会被怀疑，有她在前面挡着自己摸鱼反而更方便。
“行啊。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东西长啥样。不过话说在前面，我可不太能打。”
“不用你打。”慕清霜已经抬步往洞口走，“只需带路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洞口浓重的黑暗里。陆长老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跺脚吩咐赶来支援的弟子们围住洞口随时准备接应二人。
洞壁的岩石表面渗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空气倒是比外面凉了不止一个层次。
慕清霜走在前面，白衣在黑黢黢的洞道里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指尖隐约凝着一层寒气，显然随时准备出手。
洞道往里走了大约二十丈分出一个岔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深处都黑得见不到底。慕清霜停下脚步看向殷书白。
“哪边？”
殷书白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左边的岔道口有一层薄薄的灰土，上面有模糊的拖行印记。像是一些小动物的遗体被拖进去时留下的。右边的地面相对干净，只有几个爪印，方向朝内，爪印边缘干燥应该是最近踩出来的。
“右边。”
殷书白指了指，“它今天出去过，回来走的这边。巢应该就在这条道的尽头。”
慕清霜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抬步往右拐了进去。殷书白跟在她身后觉得这女人虽然冷得像块冰，但做事干脆利落不废话，比仙门那些婆婆妈妈的人顺眼多了。
又走了一段，洞道开始变得狭窄，两侧的石壁向内收拢，头顶的高度也压了下来。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夹杂着一种类似硫磺的温热气息。殷书白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得比之前快了半拍，她感觉到前方有一股生命力在深处缓缓搏动。
慕清霜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步子放慢，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二人贴着石壁无声地向前摸进。
再转过一个弯洞道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大约三四丈见方，顶部有裂缝漏下来一线暗淡的天光照在正中央的‘东西’上。
千齿蜮蜷缩在一堆枯叶和碎石里，体型比陆长老描述的大一些，像一头没有尾巴的圆润穿山甲，褐色的鳞甲泛着乌沉沉的金属光泽。它的头部确实没有眼睛，宽而扁的口器闭合时像一条平滑的缝。它此刻似乎正在休息。
殷书白盯着它心里飞速盘算。千齿蜮生性谨慎，攻击性其实不强，但一旦受惊就会钻地遁走，这里的岩石层不算太厚，如果它要跑一瞬间就能消失在石缝里。要想活捉必须一击得手且不能让它有反抗的余地。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慕清霜抬起手凝出一根细如发丝的冰刺正瞄准千齿蜮颈后鳞甲最薄弱的连接处。
这女人精要直接下手杀它！
她几乎没过脑子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慕清霜的手腕。
“你做什么！？”
殷书白压低声音凑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侧说的：“别杀它。这东西活着更有用。”
“什么用？”
“研究啊！”殷书白临时扯谎，“我师父的笔记里说千齿蜮的体液能解百种内火之毒，那些患者身上的症状可能就是它咬后留下的毒素。你杀了它尸体很快会腐坏导致体液失效。但活捉的话就能取到新鲜的东西，说不定还能配出解药。”
千齿蜮的体液确实能中和它自己的毒素，但殷书白真正想要的是完整的蜮核和鳞甲。不过这个说法足够在慕清霜那里说得通。救人要紧，留活口比杀它更有价值。
殷书白被她看得后背微微发毛，但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骗你我能有什么好处？”殷书白笑得无辜，“我师父的笔记就写在纸上，又不能吃。”
慕清霜没有再追究。指尖那根冰刺消散成白雾。殷书白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打量千齿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活捉回去。硬来的话动静太大，搞不好会把它惊跑。她脑子里开始快速翻三长老酒后的絮叨，回想他说过千齿蜮有什么致命弱点……
慕清霜沉默地站在她身侧，仿佛下一刻殷书白要是有什么别的奇怪举动就会先把她给杀了。而殷书白在心底默默把三长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老东西也没对自己讲过要是真遇到了该怎么活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