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帮我照顾它几天。”殷书白一边打哈欠一边掏出一袋铜钱放在了桌上。她叼着一个包子往镇口走，远远就看见三道身影站在晨雾里。
慕清霜身边三尺范围内的雾气竟被她的寒气逼散了，周围形成一个清晰的空白区域。沈若兰站在她侧后方正蹲着系鞋带，腰间的铃铛被晨风拨弄出细碎的声响。陆管站在另一边点了点头。
"抱歉抱歉，起晚了。"
"不晚，刚好。"陆管笑着说，"白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就是客栈隔壁有对夫妻吵架吵到半夜。"殷书白随口胡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沈若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殷书白一眼，笑容很干净："白姑娘，你跟我们走吧。放心，我师姐虽然看起来冷，但人其实很好的。"
慕清霜没接这话，偏过头看了殷书白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山坳口的关卡还在，两个弟子守了一夜脸上都挂着明显的疲态。但看见慕清霜走过来两人立刻站直了。
"慕师姐！陆师兄！沈师姐！几位辛苦了。青阳门的陆长老昨天傍晚已经带人进镇了，让我们跟您几位说一声。"
"进去了？"陆管眉头微挑，"我师叔不是说要等我们汇合吗？"
"陆长老说疫情紧急，先进去稳定局面。几位到了之后先去镇长家找他。另外……陆长老还让弟子转告，说镇子里的情况比传回来的消息复杂得多，让您几位务必小心。尤其是进山的话千万别一个人。"
慕清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迈步往光幕走去。
修士这时注意到了殷书白，脸上露出疑惑："这位是……？"
"这位白姑娘是散修，她的师父在忘川镇失踪了跟我们同行调查。"陆管上前解释，"我师叔昨晚同意的。"
二人对了一下手里的名册，表情有些为难："陆师兄，名单上没写啊……长老吩咐了，进出都得登记造册方便清点人数。"
陆管正要再说什么，慕清霜已经开口了。
"她是我带的。"
听完二人果断侧身让开了路："既然慕师姐都亲自开口了那肯定没问题！几位请。"
殷书白跟在慕清霜身后穿过光幕。光幕的灵力从她身上扫过时，她感觉自己的丹田深处轻轻颤了一下。太阴涅槃经的混沌气息被这禁制触碰了一瞬，但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混淆了判断，那股扫描的灵力绕了个弯就滑过去了。
她心里长舒一口气。这门功法确实靠谱。换了别的魔修光这道禁制就足够让修为暴露大半了。
过了关卡再走几里地，忘川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晨雾中。
镇子不大，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两侧密密匝匝的店铺和民居。如果不是街上空无一人这应该是个相当宁静漂亮的山间小镇。但现在整个镇子像被抽空了声音。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偶尔有风吹过把某户人家门前的风铃吹出一声轻响，响完了又重新归于沉寂。
殷书白四下打量，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她现在的修为对灵气波动极其敏感，踏进镇子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异样气息，很陌生，跟她熟悉的魔道功法完全不一样。有点像……煞气？但又不纯。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之后撒在空气里细小得像粉尘，肉眼看不见，但一呼一吸间总能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吸了吸鼻子正打算仔细辨认，前面的慕清霜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
三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一座矮屋的门缝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妇人，她看见四人先是一愣，看到沈若兰腰间上的铃铛和符箓后跌跌撞撞地推开院门冲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仙长！你们是仙长对不对！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昨天开始发烧了，浑身滚烫说胡话……镇上的大夫全都跑了，没人管我们……他快不行了！"
沈若兰被她抓得踉跄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大娘你别急，带我们去看看。"
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沈若兰的手就往院子里走。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进去。
内屋昏暗潮湿，窗子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只剩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床板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赤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双手被布条绑在床栏上显然挣扎过很多次。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句。
慕清霜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患者的脉。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收回手回头看向沈若兰："他体内有一股狂暴的灵力在乱窜。不是普通的邪祟附体，也不是中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经脉，但力量又不足以真的撑破，所以堵在里面来回冲撞。"
沈若兰点了点头，从行囊里取出银针和符纸开始做初步诊断。她的动作很麻利。陆管则走到老妇人身边用温和的声音询问："大娘，你儿子发病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妇人抹着眼泪想了想："他……他一个多月前进过山。跟着镇上的猎户去的，说是东边山里有什么野味可以打。回来之后就说头疼，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谁知道一个月后就变成这样了！"
"东边的山？"陆管追问，"就是镇子后面那片？"
"对，就是那片。"老妇人说，"不止我家娃，隔壁村的几个后生也是一样的情况，都是进过山之后才出的事。最早发病的那个樵夫他家就在山脚底下，每天都要上山砍柴。"
殷书白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她倚着门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但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另一个地方。
墙壁和地面的缝隙里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灵力痕迹。跟她在镇口闻到的那股铁锈味一致但更加集中。那痕迹不是从患者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屋外渗透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里面一路灌进了这个镇子，像水渗进沙地一样在每一面墙壁的缝隙里留下了极浅的痕迹。
她在心里默默描摹了一下这痕迹的走向：从东边来，沿着地面和墙根蔓延，越靠近山脚越浓，越往镇中心越淡。来源确实在东边的山里。
"白姑娘？"
慕清霜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来。殷书白回过神看见那白衣女子正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有发现？"
殷书白脑子转得快，随口扯了个借口："我在看房子的朝向。这镇子的民居好像都面东背西，东边就是山对吧？"
慕清霜看了她一眼。殷书白总觉得她多看的那一瞬里带着点什么。像是怀疑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慕清霜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我们分两组。一组留在镇上继续排查患者，统计所有发病人员的进山记录和发病时间。另一组进山查看源头。天黑前回镇口集合。"
沈若兰收好银针站起来："师姐，我留在镇上吧。走访问话我在行，而且患者的症状我记录了一半不宜中断。"
"好。"
慕清霜的目光落在陆管身上。他却却笑了笑：
"我也留在镇上吧。我师叔他们已经进山了，有他们在前面探路，我们这边多收集一些情报再跟他们会合可能更稳妥。师姐你一个人进山可以吗？"
殷书白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明明是不想进山冒险，偏偏说得像是深思熟虑的策略。但她也懒得拆穿而且自己也正好需要个理由进山。
"我和你一起吧。我师父以前常在那片区域采药，我沿路看看有没有他的线索。"
陆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清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白姑娘一个人跟我们师姐进山？也好，师姐修为高强，护你周全应该没问题。"
慕清霜从头到尾没有回应陆管的话。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经过殷书白身边时偏了一下头："跟上。走不快我可不等。"
从镇子东口出去不到一里地就是山路。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铁锈味比镇子里浓了好几倍，殷书白的灵力在内息里自动运转把这些气息挡在体外。
慕清霜走在前面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白衣在幽暗的林间看起来....像个白衣女鬼。
殷书白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时间实在被沉默憋得慌，主动找了个话头：
"慕姑娘，你平时带队都这么不说话的吗？不怕队员闷死？"
"不闷。"
殷书白："……"
好家伙，三个字把人噎得死死的。她默默决定闭嘴省点力气走路。
又走了一段路，慕清霜忽然停了下来。殷书白差点撞上她的背。
"前面有东西。"
殷书白探头看去。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动物的尸体。尸体没有外伤和血迹，但全都干瘪得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干枯肌肉，眼窝深陷。
慕清霜蹲下身，手指隔空在野兔的尸体上方滑过。片刻后她站起来："这些动物不是自然死亡。它们体内的气血和灵力全被吸干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寸一寸抽走的。"
殷书白也蹲下看了看，这些尸体周围环绕着一股极淡的气息跟镇子上的铁锈味一模一样，但浓度高了十倍不止。而且这股气息有方向性，从更深的山里往外蔓延。她的语气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慕姑娘，我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测。"
"说。"
"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染病才变成这样的。它们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喂食。"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患者也是。他们体内的狂暴灵力像是被灌进去的，而不是自己滋生。有人在拿活物当容器把什么东西灌进去储存，然后从外面一点点抽走。患者发病到失去神智的过程其实就是那种力量被抽走的过程。"
慕清霜转头看她。这是今天第一次在殷书白脸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的时间。
"你跟我想的一样。"
殷书白："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走。源头就在前面，走到源头才知道到底是什么。"
殷书白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慕清霜忽然在一棵大树前停住了脚步。她弯腰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伸手拨开一层枯叶。
"过来看。"
殷书白凑过去。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有几道清晰的压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拖痕的方向继续往山深处延伸。而在树皮上五道深深的爪痕赫然在目，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狠狠抠进去的。爪痕边缘渗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干涸后像是盐霜。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
她话没说完，远处的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道赤红色的信号符冲天而起在阴沉沉的林间上空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慕清霜脸色一变。
"这是陆长老的求援信号。"她立刻转身朝着信号方向疾步走去，"跟上。那边出事了！"
殷书白二话不说拔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幽暗的林间快速穿行。
殷书白心想这趟差事果然没有娘说的那么简单。她本来只想悄悄查清楚忘川镇的怪事给一个交代就完事了，结果刚进山就撞上了求援信号。而且她总觉得那五道爪痕边缘的盐霜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在魔门的某本古籍里？还是在幽长老的某个卷宗上？
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要严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