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何苦要为难我一个‘散修’?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5 0:38:42 字数:5575

镇东医馆次日清晨。沈若兰的桌上摊着四五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旁边放着一排银针和几只玉碗。千齿蜮被关在一只铁笼子里放在墙角,脖子上套着一道符纸镇住的绳索还在昏睡。这东西及其怕光,笼子上盖着一层厚棉布免得它醒了被日光刺激到发狂。

殷书白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着沈若兰对着医书皱眉的样子觉得这姑娘挺招人喜欢的。不跟她那个师兄陆管一样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

"白姑娘,"沈若兰抬头,"你师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千齿蜮血液对人的用量?患者体内内火毒素的浓度不同,剂量如果掌握不好可能会伤及心脉。"

殷书白放下粥碗走过来装模作样地在桌上翻了翻那几本医书,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昨晚我趁它安静的时候取了一小瓶。用量的话....."她故意沉吟了一下,"我师父说普通人取一指甲盖兑三碗清水,内火重者翻倍。最早发病的樵夫体内毒素积累得最久,先用一倍半试试?"

沈若兰拿起瓷瓶摇了摇:

"你昨晚就取了?"

"反正它也跑不了。于是趁它睡着的时候划了个小口子放点血省得今天白天还得手忙脚乱。"

其实她昨晚确实溜回存放千齿蜮的房间干了一票。不光取了血,还在那些鳞甲的缝隙里刮了一层粉末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纸里收好。

沈若兰没多想立刻开始调配。她用玉勺舀出少许血液兑入清水,又加了几味清心解毒的辅药在碗里搅匀后闻了闻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

第一批解药调配了五份。沈若兰亲自端着药碗去了关押患者的破庙。最早发病的樵夫被单独隔在一间屋里手脚绑着布条面色赤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青阳们的弟子们硬掰开他的嘴将灌了半碗药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樵夫脸上的赤红色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皮肤表层的滚烫温度降了下来,呼吸从急促粗重渐渐变得平稳。他眼珠转了转迷茫地看了一眼周围,嘶哑地挤出一句:"我…我这是在哪儿?"

慕清霜站在破庙门口没有进去。殷书白靠在外墙边上听见屋里传来沈若兰惊喜的声音低头笑了笑。

她的任务也完成了。娘那边可以交差了。

消息传得比火烧还快。镇上躲在家里的人们听说最早发病的樵夫清醒了,起初半信半疑,有人壮着胆子跑到破庙外头张望。等看见樵夫被两个仙门弟子搀扶着走出来,虽然瘦得脱了形,但眼神清明,终于相信了。

镇上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被关在破庙里的患者逐一服药挨个恢复了神智。一时间"仙门救苦救难"的喊声此起彼伏。

殷书白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仙门弟子身上。陆长老站在医馆门口接受百姓的拜谢面带微笑的捋着胡须,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陆管也在人群中周旋温和有礼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镇民。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白姑娘。

殷书白倒是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是来抢功劳的。疫病解了,千齿蜮到手了,她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间溜出镇子一路回魔域把千齿蜮往三长老面前一丢,这事就完美收官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客栈走打算补个觉。

但有人没有忘记她。

当天下午,陆长老把陆管叫到了临时驻地的内间门窗紧闭。

陆长老坐在椅子上沉吟了许久才开口:

"管儿,那千齿蜮的事你怎么看?"

陆管想了想:"我好像听白姑娘说她要带走。"

"带走?她一个散修凭什么带走!?"陆长老声音压低,"千齿蜮是什么东西?鳞甲入药能治经脉旧伤,口器磨粉可止血生肌,最值钱的是那颗蜮核。这种东西放在散修手里就是暴殄天物!"

陆管知道师叔说的是实话,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妥当。他人是好色了点,但是也是个清事理的人。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千齿蜮的鳞甲能弥补他早年寻花问柳时伤的根基,这诱惑实在是挠人。他喉结动了动,想起刚才百姓欢呼时,白姑娘就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人家根本没把这功劳当回事,现在硬抢,传出去的话外界把青阳们当成什么了?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拿着这宝贝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夺了,不如留在仙门发挥更大的用处。,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拧成一股麻花,他半天没吭声。

"镇上的疫病已经解了,"陆长老继续道,"那异兽的归属问题却没有正式的说法。她一个散修,既无门无派也无靠山,凭什么把这种宝贝带走?我们青阳门出了人力物力,封路布阵调人巡查,这兽理应归我们所有。"

陆管沉默片刻:"可白姑娘确实出了大力。活捉千齿蜮是她和清霜师姐一起做的,而且解药也是她提供的。如果我们这时候去抢…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名声?"陆长老冷笑一声,"就是顾及名声我才跟你在这儿商量此事,而不是直接让弟子去把她的笼子扣下来。管儿你要明白,咱们青阳门在仙门里的地位靠的就是实力和资源。蜮核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错过这一回下一回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他话锋一转:"你若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咱们可以给她足够的灵石和药材作为补偿。散修嘛给点好处就打发了。她若识相拿了银子走人,大家皆大欢喜。她若不识相。"

陆长老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管心里确实有疑虑。但师叔说得也有道理。蜮核这种东西落在散修手里确实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与其被其他人抢走不如让青阳门‘代为保管’。

他最终点了头:"我听师叔的。"

陆长老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一时间,镇东的医馆后院。沈若兰在整理药方,嘴里还在念叨千齿蜮血液的配比。慕清霜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树梢上的麻雀出神。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白衣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师姐,你说白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怎么突然问这个。"

"千齿蜮这种东西,我翻了三本医书才找到一点点记载。但她张口就能讲出书里没有的东西,还会活捉。一个散修能有这种见识?"

沈若兰抬头看了慕清霜一眼,"而且她昨晚一个人留在关千齿蜮的屋里待了那么久,今天早上就拿了一瓶血出来。我后来检查过,千齿蜮脖子侧面的鳞甲确实被打开过一小片,取血的位置很精准没有伤到主脉。"

她顿了顿:"她肯定不止取了血。鳞甲粉末她也刮了。说不定连蜮核的位置她都摸清楚了只是没下手而已。"

慕清霜没有接话。她一直知道殷书白留了后手。从昨日在洞里殷书白说出‘别杀它,活着更有用’那句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女人的目的绝不止配解药这么简单。

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每次靠近那个‘白姑娘’,心口就会泛起一层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熟悉还是什么,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在洞里她伸手拉住自己趴在自己胸口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尤其强烈......强烈到她有一瞬间忘了推开。

"她取什么与我无关。"

沈若兰看了看她,师姐的性子她了解,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慕清霜转身走出医馆后院。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想了想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但如果她当时回头看一眼,她会发现殷书白正站在医馆外街对面的茶摊上端着茶碗,隔着一条街的日光望向她这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青石板路,谁也没有走向谁。

次日晚间。忘川镇难得恢复了宁静。镇民们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能安心睡个整觉了,入夜后家家户户早早吹了灯。

殷书白的房间在客栈二层靠里的一间。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千齿蜮被她塞进一只蒙着黑布的笼子里又往里扔了一把安神草,那东西睡得跟死了一样。

等一切收拾妥当时,她推开后窗往下面看了一眼后巷空无一人。

“很好。”

她翻身跃下轻巧落地。等出了这个镇子一路南行,到清风镇取回马后大约两三天就能回到魔域。到时候把千齿蜮往三长老面前一丢,老头儿眼珠子绝对都能瞪出来。

可就在她离镇口还有十丈的时候,四道剑光同时亮起。剑芒从两侧屋檐和巷口的阴影里射出交叉封住了镇口的通道。三名弟子手中长剑横持,摆明了就是拦路的姿态。

为首的弟子手里举着一盏形制古朴的铜灯。铜灯里燃着一簇惨白色的火焰直直照向殷书白和她背着的那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照妖灯?!”

殷书白在心里暗骂一声。陆长老这老狐狸连照妖灯都准备好了,摆明是不打算放她走。

铜灯后面,陆长老缓步走出来。面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阴沉的轮廓。陆管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表情倒是平和,但手里握着的剑鞘说明了一切。

"白姑娘,这么晚了还带着这么重的东西,是要去哪儿?"

殷书白偏头看了看镇口两边持剑的弟子,又看了看陆长老和他手里的照妖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

"陆长老,疫病也解了,我的任务也算是帮完了。这异兽我师父有用,我就带走了。各位保重。"

她说着就绕路前走。陆长老往前迈了一步,三名弟子同时将剑尖抬高了三分。

"白姑娘,这异兽是仙门的战利品。你一个散修带走它,不合适吧?"

殷书白回过头看他。

"战利品?"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打它的是我,活捉它的也是我。您和您弟子们连它的毛都没摸到,怎么就成了仙门的战利品了?"

陆长老脸色一沉。旁边一个弟子按捺不住抢话道:

"疫病是仙门救的!若不是我们封锁镇子调配人手,凭你一个散修能做什么?这异兽的危害也是我们发现的,理应归仙门处置!"

"哦?"殷书白的声音拉长,带着一丝明显的戏谑,"那你们'仙门'打算怎么处置它?杀了取核?还是关起来研究?"

她偏着头看那个弟子,语气轻飘飘的:

"我倒是好奇,你们救人的时候可没说要以这个当报酬。"

那弟子被她噎得脸色发红,还要说什么被陆管抬手制止了。

陆管从陆长老身侧走上前一步。他的姿态依旧温和,语气也依然客气。

"白姑娘,不是我们要贪你的东西。千齿蜮这种异兽确实罕见,留在你一个散修手里于你未必是好事。不如交给我们。师叔会给你足够的灵石和药材作为补偿。你此行来不是找你师父的吗?有了这些盘缠也方便你继续寻师。"

殷书白听到寻师两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拿她自己编的谎话来堵她的嘴。意思很明确:

你之前说你是来找师父的,现在疫病解了师父没找到你却不寻了,反而急着要走,还带着一只价值连城的异兽。你这前后矛盾怎么解释?

陆长老接过话头,语气骤然锐利:"白姑娘,你师父到底在不在忘川镇?你这一走,是不打算找他了?还是说…"他盯着殷书白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找师父的?"

殷书白看着面前这群人。她可以解释。但她的解释越多漏洞就越多。她说自己是散修,可如今露的破绽已经够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她有问题。

“哈哈哈”

那笑容纯粹觉得好笑。她在魔域呆的这几年看惯了正道骂魔门不讲规矩。但今天她终于亲眼见识到了正道在利益面前,那套‘讲规矩’的面具卸得比谁都利索。

"陆长老,陆公子,各位仙门道友。这东西是我凭本事捉的。你们想要,可以。你们拿出真本事来抢就是了!别拿什么散修守不住这种话来恶心人。我虽然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但也知道什么叫要脸。"

陆长老被她这话噎得脸色铁青:"你!放肆!"

三名弟子不再犹豫直接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殷书白,灵力在剑身上流转,青白色的剑芒照得路面一片惨亮。

筑基期的修为对殷书白来说跟三个拿着木棍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她一只手就能把这三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一旦动手,她的修为就会暴露。太阴涅槃经的气息跟正统仙门功法天差地别,陆长老这种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到时候魔门奸细的帽子扣下来她不仅要杀出重围,还得背上搅乱正道盗取异兽的罪名。娘倒是很愿意把她捞出来,但处理善后很麻烦。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但如果这些人非要拦那就只能硬闯了。反正她戴着一张人皮面具遮住了真容,真打起来也不怕被认出真实的样貌。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冲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走。"

殷书白回头。慕清霜从镇口的夜色中走来。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劲装,头发束得紧实看起来像是准备出门夜巡的样子。

又或者她一直没睡就等着这一刻。

她走到对峙的双方之间站定。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冷白一片。

陆长老皱眉:"慕师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千齿蜮是她抓的,理应归她处置。镇上患者的解药也是她提供的。青阳门在这件事里唯一做的事就是封路和求援。"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陆长老脸色铁青,但碍于慕清霜的身份和实力又不敢当场翻脸。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慕师侄,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你不要插手。"

"我插手是因为我当时也在场。既然我在,就不能看着你们以多欺少。"

慕清霜没有再理会陆长老。她偏过头看向殷书白。

"你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殷书白看着慕清霜。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美极了。

"那就多谢慕姑娘了。"

她从对峙的人群中穿过。弟子不敢拦她,陆长老也没再开口。只有陆管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镇外的官道上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镇口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刚才的紧张气氛像一层薄冰一样凝在每个人脸上。陆长老终于忍不住转身看着慕清霜,声音压抑着怒意:

"慕师侄!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禀报云虚真人的!!!"

"请便。"慕清霜丢下两个字转身往镇子里走。

陆长老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一甩袖子气冲冲的转身回了临时驻地。

走进屋门的那一刻,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狗屁慕清霜仗着自己是云虚真人的弟子为所欲为?!她向着那个散修是什么意思!"

陆管望着殷书白消失的方向。很久后才开口:

"师叔,她说她叫白书远。但我在清风渡打听过了。附近没有散修见过这个白姑娘。"

陆长老眯起眼:"你是说?"

"她的来历,恐怕不只是散修这么简单。"

陆长老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思的神色。他走到陆管身边同样望向窗外那片夜色。

"管儿,你怀疑她是魔门的人?"

"我不确定。"陆管缓缓道,"但她带走千齿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长老冷笑一声:"她在明,我们在暗。千齿蜮那种异兽她一个人护不住。出了这个镇子,谁还认识她白书远?安排两个机灵的弟子沿着官道去追!不要打草惊蛇,远远跟着就行。等她落了单后..."

陆管点了点头。他没有反对。

夜色深重,官道上空无一人。殷书白用轻功跑了大约十里地才慢慢减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追来。

她松了一口气。可她不知道的是身后几里之外的夜色里,一只纤细的白纸鹤正悄无声息地掠过树梢朝她的方向追去。纸鹤的翅膀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霜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纸鹤没有追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缀在她身后像一只真正的小鸟。

而慕清霜此刻正站在忘川镇客栈二楼的窗前,指尖悬着一缕未散的白霜。她单手掐诀制造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假身在屋子内,随后本体瞬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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