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捏着面具。她看着慕清霜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胸口不知为何竟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脑子里飞速转着脱身的说辞。但就在这时湖面忽然起了变化。水面下涌起一团浓重的黑影越来越大。
一条通体漆黑的怪鱼从湖中跃出。鱼身丈许长布满暗色鳞片,张开的大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锯齿朝着慕清霜的方向直扑而下。
慕清霜被迫后撤数丈,手中冰剑横斩寒气裹着剑光劈在怪鱼身上但并未溅出血肉,而是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围绕在她的周围。
“幻术!”慕清霜的眉头猛地一蹙,她转头看向殷书白刚才站的位置人和笼子已经不见了。
殷书白在怪鱼跃出水面的瞬间就跑了。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御剑朝着南方的林梢掠去。可刚飞出去不到百丈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时,一只干瘦的手忽然从侧方的密林阴影里探出来精准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她被那力道硬生生从剑上拽了下来一个踉跄跌进路边的密林深处。
殷书白定睛一看。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独眼和花白的胡茬,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一片没掸干净的面粉。
"周伯...?"
周老头松开手,独眼朝湖面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别说话,走。"
两人在密林里隐匿气息跑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来的气息后才在一棵老榕树底下停住。殷书白靠着另一棵树喘匀了气盯着周老头看了好一会儿。
"周伯,您怎么会在这儿?那条鱼是您变的?"
"不然呢?等着你被那丫头问得哑口无言?老朽要是再不救场,你怕不是要把老底全交代出去喽。"
殷书白脑子飞速转了几圈,一个荒唐但合理的念头浮上来。她试探着问:
"您也是…魔门的人?"
周老头整了整衣领后忽然单膝跪地,抱拳一礼。脸上那副嬉笑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独眼里透出某种殷书白从没见过的沉肃神色。
"圣女大人!在下魔门暗堂长老周步云。幽长老的师弟。奉教主之命驻守清风渡,暗中看护圣女大人周全!"
殷书白:"不是哥们?"
她沉默的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老头,那张老脸此刻正经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是..…您一个堂堂暗堂长老,现在清风渡卖包子?"
周老头站起身理直气壮:"不然呢?我这张帅脸太有辨识度了,藏在哪儿都不如在明面上安全。清风渡的铺面不要租金,而且还是教主特批的哦~"
"所以...我每次有空来的时候给我蒸的那几笼包子…"
"魔域灵麦磨的面,馅料是水产生鲜。圣女大人您吃的每笼包子的成本够买我几百个铺子了。收你那几个铜板老朽心都在滴血。"
殷书白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她想起来每次自己吃完之后大大咧咧地拍几枚铜板说周伯您手艺真不赖,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谁,还看着自己吃了四年白食。
"您早就知道我是谁?"
周老头"嗯"了一声,"教主把你抱出血池那天我就在殿外守着呢。你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但这几年你一直戴着面具出门我也不好拆穿。"
殷书白忽然摸向自己的脸。空荡荡的。刚才被拽走的时候面具竟然脱手了。
"糟糕!我面具掉了!"
周老头摆了摆手:"哎呀掉就掉了吧。那玩意儿幽老头随手就能做个新的。回去让他再给你糊一张就行了。"
殷书白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周老头那张笑眯眯的老脸,忽然觉得这几年在清风渡吃的每一笼包子都有点烫嘴。
"那我这趟出来...身边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人保护我?"
"教主可没派什么人。但老朽看教主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经常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殿顶上喝酒,喝完了还把酒壶往琉璃瓦上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女儿出门好几天了一封信都没传回来。"
殷书白垂下眼睫没接话。
周老头踢了踢她脚边那个蒙着黑布的笼子,里面的千齿蜮还在安神草的作用下睡得死沉。"行了别磨蹭了。这玩意儿味儿太大了,我老远就能闻到。赶紧跟我走,前面有人接应。"
"接应?"
"你以为我走路来的?我骑的可是教主的那条小蛇。它现在在林子外头等着呢,再不走它该发脾气了。"
两人拨开茂密的灌木,林子外头的一片草地上那条小黑蛇像粑粑一样趴在草丛里盘成一团。它一见殷书白就昂起脑袋吐了吐信子。
"娘怎么把它派来了?"
"什么叫派?它自己跟着我来的。"周老头跨上蛇背示意他也上来。
蛇身腾空而起。小白虽然体型不大,但飞行的姿态极为平稳,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黑雾贴着树梢无声无息地滑向南方的夜空。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脸。面具没有了,真容暴露在夜风里。如果此刻有人从下方抬头看,大概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山野精怪。
"我说周伯...您一个暗堂长老在人界卖包子是干嘛?"
"怎么不行?谁还没有点小爱好了?对了,那丫头追你的时候喊了什么?"
"额,她问我这把剑哪来的。"
"你咋说的?"
"我说不记得了。"
周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唉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教主大人看来说得对,太阴涅槃经的副作用就是这样,但是不要紧,炼到后面大成时,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现在硬想也想不出个屁来。"
"那周伯...您那包子摊还开不开了?"
"开啊,怎么不开。那里又没人知道我是谁。"周老头哼了一声。"下回你还能出去的话我还在老地方。到时候给你多放两勺肉馅。"
蛇身沿着月色向南飞速滑行。而在她们身后的那片湖岸上此刻只剩下慕清霜一个人。
怪鱼化成的黑雾已经彻底散尽,夜风把最后一丝雾气吹散在湖面上。她站在原地,湖岸的泥地上那张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薄如蝉翼,边缘虽然沾了一点湖泥但大部分保存完好。
慕清霜弯腰捡起来观察了一番。面具的做工极为精细,甚至比仙界的易容术用的材料还要强上不少。她翻到内面,手指在边缘处慢慢摩挲,然后她摸到了一行极细的凸起。凑近了看是篆体小字,刻得极浅,若非刻意去找几乎会忽略。
"殷府藏宝·戊辰年制"
“殷?莫非她姓殷?”
她没有选择再追。因为她知道那道黑雾幻术的施术者修为极高,现在即使追也追不上了。她只是把面具仔仔细细地收入怀中然后抬手召出一张空白的通讯符纸。指尖凝了一缕寒气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查一个人。"又补了一句:
"散修,白书远。真容实为赤瞳白发。查她的来历。"
符纸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里。收信人是仙界的‘观微殿’。仙界的情报网虽然远不及暗堂铺得广,但观微殿有自己的渠道,查一个赤瞳白发的女子应该不算太难。
魔域边境的哨塔上,一个守夜的魔修正靠着墙打瞌睡。他忽然听见夜风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他猛地睁开眼然见了那条黑蛇的影子。确认没看错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到哨塔顶抓起号角吹响。
号声低沉悠长穿过永夜的天穹沿着魔域边境的山脊一路向南传去。
魔域深处主殿的殿顶上。殷若蘅坐在琉璃瓦上,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酒壶,号角声从北面传来的时候她偏了偏头。
"回来了?"
她把酒壶随手放在琉璃瓦上转身走回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