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跳下蛇背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连续赶了一整夜的路加上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追逐战，她的精神确实有些疲惫。但更让她疲惫的是脑子里不停回放的那个画面。
慕清霜站在湖岸上，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问她：“你到底是谁？”
“嘶…”殷书白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画面甩出去，“别想了别想了，回去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主殿的门虚掩着。殷书白推门进去看见殷若蘅正坐在王座上看着自己。
“回……你的面具呢？”
殷书白她干咳一声：“周伯说回去让幽长老再糊一张就行。”
“我是问你面具怎么掉的。”殷若蘅放下酒杯，神情难得正经了几分，“被谁打了？”
“没被打，就是打斗的时候震松了。”殷书白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顺手把千齿蜮的笼子搁在脚边，“我跟一个仙门的女修打了一架，那女人厉害得很，修为跟我差不多。我俩对了一剑湖面都炸了，然后面具就掉了。”
殷若蘅挑眉：“然后呢？”
“然后……”殷书白顿了顿，不知为何不太想提到慕清霜看到自己真容时的那个表情，含糊道，“然后周伯来了，用幻术拦了一下带我跑了。”
“所以，那阵子上出现的怪事源头就是你脚边的这玩意儿？”她抬脚点了点地上的笼子，“这不是三长老之前念叨的那个千齿蜮？”
“对！我专门活捉的怎么样？厉害吧！”殷书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我想着抓回来送给他，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原谅我把他坐骑染成粉色的事了？”
“你觉得...一头粉色的黑风豹跟一颗蜮核能抵消？”
“那…我再帮他抓一只母的？”殷书白试探道。
“那豹子就是母的。”
“那就再抓一只公的？”
殷若蘅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行吧，你有这份孝心三长老应该会感动得哭出来。”
小蛇此刻从殷若蘅肩膀上绕下来爬到她手边，仰着小脑袋吐信子，尾巴尖轻轻拍着桌面。殷若蘅低头看它一眼，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拇指大小通体莹润的红色珠子随手丢了过去。小蛇张嘴稳稳接住咔吧一声咬碎吞了下去，浑身上下泛起一层红光欢快地扭了两下尾巴便钻进殷若蘅袖子里不动了。
“娘你给它吃的什么？”
“晶碎块而已。小东西追了你一路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犒劳一下说不过去。你出门五天连封信都没给我传回来，倒是它还记着家。”
殷书白心虚地移开视线：“路上太忙了...又是追千齿蜮又是跟仙门周旋的。”
“忙到连三个字‘我活着’都没空跟娘写？”
“……”殷书白一时语塞决定转移话题，“对了娘，周伯呢？他护送我回来之后就没影了。”
殷若蘅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啊，这会应该在偏殿吧，他也好久没回来过了。”
殷书白总觉得那个笑容有点不怀好意，但还是站起身往偏殿走去。可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肩宽腰窄，背脊挺拔，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光是一个背影就好看得不像话。
殷书白愣在门口：“...您哪位？”
那男子转过身来。一张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得不像是常年在人间卖包子的人。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说是哪个仙门在魔界派来的卧底都有人信。
殷书白眨了眨眼：
“周、周伯？！”
周步云笑了笑：“圣女大人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不是....啊？？”殷书白指着他的脸声音差点劈叉，“您之前在包子铺那副样子...全是幻术？！”
“对啊。”周步云坦荡地点头。“这才是我的真实模样，来清风渡之前弄了个老头幻身方便隐藏身份。毕竟我这张脸你也看到了，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摆摊太扎眼了。”
殷书白扶住门框：“您顶着这张脸卖了我四年包子？”
“准确说是五年。”周步云纠正道，“你来魔域第一年就开始吃了。”
“您一个暗堂长老，长成这样就为了在人间卖包子？？？”殷书白觉得自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你们暗堂的人不应该是该藏影匿踪、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此言差矣，谁规定暗堂的人不能有生活情趣了？”周步云理直气壮，“我在清风渡的收入全捐给了人界的孤儿院。教主特批的哦~”
殷书白蹲在地上捂住脸：“我现在终于理解三长老为什么天天骂你们暗堂的人全是神经病了……”
“三长老骂人？”
“准确的说三长老把你们都骂了个遍。幽长老泡脚要念咒，您一个暗堂长老在人间卖包子，娘拿浓缩液冒充上古魔兽精血糊弄我。我现在觉得整个魔门就没一个正常人！”
周步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听起来十分欠揍：
“圣女大人，您也不正常啊。哪个正常人会把黑风豹染成粉色的？”
殷书白抬头瞪他但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殷若蘅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偏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怎么样书白，周长老这身份可以吧？”
“娘您早就知道？！”
“这不是废话。暗堂长老外派不跟我报备你觉得可能吗？你在清风渡吃的那几年包子全程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为你每次出门都不管吗？那包子铺的猪肉馅都是从魔域灵猪身上现割的，材料费都记在你账上呢。”
“我账上？！”殷书白惊了，“我哪来的账？”
“你从血池出来那年我就给你开了一个。你每个月的零花钱、修炼材料费、出门盘缠都是从那个账户走的。你以为那些灵石是天上掉下来的？”
殷书白忽然觉得这五年活得像个傻子。她以为自己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实际上所有人都在背后看着她、护着她、甚至给她记账。
“那我这些年花了多少？”
“不多。”殷若蘅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够买三座灵脉吧。不过你放心，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我可是薅了不少好东西。”
殷书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我爹还留了钱？他这些年有消息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的记忆已经模糊到连父亲的脸都记不太清了，问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殷若蘅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难得没有继续调侃。她走过来在殷书白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行了，别想了。你先去歇着吧，待会还有事呢。”
“什么事？”殷书白抬起头。
“有人已经给三长老报信说你抓了千齿蜮回来，他这会说不定正从闭关的山洞里往这里飞奔呢。”殷若蘅的表情微妙，“说不定他还会带着那只粉豹子一并牵来让你欣赏欣赏。”
殷书白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现在闭关的地方离主殿多远？”
“大概两个时辰？”
“...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殷书白脑海里浮现出三长老骑着一头粉色豹子赶路的画面，一时间悲喜交加。她靠在榻上仰头望着偏殿的穹顶，脑子放空了一瞬，然后不知怎地又想起慕清霜那张脸——她站在湖岸上看着自己，眼里的光让殷书白心口莫名其妙地发酸。
“对了娘，我以前在仙门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人？”
殷若蘅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遇到的那个女修，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殷书白斟酌着措辞，“她看到我武器的时候反应特别大，追了我一路跟疯了似的。后来我面具掉了……那表情，就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殷若蘅听完把茶盏搁在膝头沉默了几息。最终她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你长成这副模样人家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吗？指不定是看呆了。”
“娘，那个表情不像是看呆了。她眼睛里都快出水了。”
“那也正常。”殷若蘅面不改色，“你这张脸从小到大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三长老的孙子去年见过你一面回去哭了一宿，说你比他堂姐还好看。你是不是也要怀疑自己前世跟他有什么恩怨？”
殷书白被噎住了：“那能一样吗？他那是没出息！我这....”
“你这是什么？”殷若蘅挑眉，“你出去一趟路上遇见个女修，人家多看你几眼你就开始琢磨自己跟她是不是有一段旧情？书白啊，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跟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似的看对眼了就开始脑补？”
“我才没有脑补！”殷书白急了，“我就是觉得她那个反应很奇怪，跟普通的路人不一样！”
“那你跟娘说说看她具体哪里不一样？”
殷书白想描述那种感觉。但她又说不清到底熟悉在哪里。最后她憋出一句：“她说我像她认识的一个人。”
殷若蘅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打了一架。”
“打完了呢？”
“打完了……我就跑了。”
殷若蘅笑出了声：“你跑什么？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你跟她打平了又不丢人，怎么跑得跟做贼一样？”
殷书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确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跑，按她的性子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她应该怼回去才对，可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窝囊。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出门一趟累得跟狗一样，先赶紧把觉补了。等三长老来了还得应付呢，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殷书白还想说什么被殷若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去去去，回屋睡觉。”
殷书白撇了撇嘴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殷若蘅一眼。殷若蘅正低头给小白蛇顺鳞片，姿态随意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殷书白总觉得刚才自己问那个问题时，娘端茶的手顿的那一下不太像是巧合。
她往自己住处走去，云层压得很低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她加快脚步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