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落霜峰旧闻录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11 10:19:16 字数:4183

在殷书白回到魔门的这几天里,仙界也在发生着什么。

等慕清霜回到落霜峰时天色已近黄昏。但慕清霜没有去主殿拜见任何人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来不及更衣,她先看向桌面上那凭空多出来的玉简。

那是一枚传讯玉简,通体莹白,表面刻着观微殿的云纹徽记。指尖只需注入一缕灵力,玉简内的讯息便浮现在她识海中:

“散修‘白书远’:仙界查无此人。无任何宗门记录、无散修备案、无任何地界登记。该身份疑似伪造而成。”

慕清霜把玉简握在手里,指腹来回摩挲着那几行字的纹路。她本该觉得失望,可她非但不失望,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感。一个随手就能拿出千齿蜮习性知识的人怎么可能真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天下众多散修里确实有一些深藏不露的高人,但那些人的名字样貌、活动范围或多或少都会在观微殿留下一些痕迹。可白书远什么都没有。像一滴水蒸发了连水渍都不剩。

这说明她背后一定有人在替她抹痕迹。而且手法非常干净利落。慕清霜把玉简放下从怀中取出那张面具。薄如蝉翼的触感贴在指尖,内侧那行极小的小字再次映入眼帘:“殷府藏宝·戊辰年制”。

“殷府”两个字让她想了很多。修真界姓殷的家族也不算少,但能用府字相称、还能制作出这种精良面具的绝不是小门小户。她一时间想不起有哪个姓殷的大族与魔道或隐世宗门有关,但她把这个姓氏深深记在了心里。

她把面具重新收回怀中正准备去主殿向师父复命,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峰弟子带着喘息的禀报:

“师姐!青阳门的陆长老带人来了,说要求见云虚真人。弟子看他们的脸色……来者不善。”

慕清霜蹙了蹙眉。她料到青阳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站起身走出静室,远远看见主殿方向已经有几道身影站在殿前空地上,为首的正是陆长老。领口别着一枚青阳门执事长老的金纹令牌,身后还跟着三名面色严肃的同辈长老和一个手执纸笔的随行记录官,架势摆得极正,显然是奔着问话来的。

慕清霜没有急着上前。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云虚真人从主殿内走出来。他扫了一眼门前青阳门的阵仗,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陆长老。带这么多人来是打算拆我这落霜峰?”

陆长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拱了拱手:“云虚真人,打扰阁下清修了。我等今日前来只为一件公事。忘川镇一事的始末,想必真人也听令徒禀报过了吧。其中有一处关节我们青阳门始终未能释怀,今日特来向真人问个清楚。”

“哦?”云虚真人把书卷往袖中一拢,慢条斯理地在殿前的主位坐下,完全没有请人进殿的意思,“那你说说看,什么关节?”

陆长老面色微沉,但当着记录官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站在那里把话说得尽量体面:

“贵峰弟子慕清霜在任务期间,未经与我们协商便擅自放走一名可疑散修导致千齿蜮异兽被该散修带走。青阳门为此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布阵封路、巡查防控,如今战利品失落,我们总要有个说法。”

“战利品?”云虚真人品了品这三个字笑了一声,“陆长老,我怎么听说的版本跟你说的不太一样呢?我听说那千齿蜮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散修姑娘一个人活捉的,你们青阳门的弟子连它一根鳞甲都没碰着。你们所谓的战利品是指拿别人的东西去论功行赏?”

陆长老身后的一名执事忍不住抢道:“真人此言差矣!忘川镇的防疫封锁是青阳门执行的,那散修之所以能顺利进山靠近千齿蜮的巢穴全赖我们清空了外围阻挡了闲杂人等。没有我们的配合,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得手?”

云虚真人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那按你这个逻辑,农户种地能丰收全靠老天爷下雨,所以庄稼该归老天爷?你们青阳门不过是封了个路就把人家的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这账算得可真漂亮啊。”

那执事被噎得面色涨红正要再辩,被陆长老抬手拦住了。陆长老压着声音,语气已经比刚才沉了几分:

“云虚真人,我们今日是来讲理的,不是来吵架的。千齿蜮那种异兽意义非同小可,它落在不明来历的人手里万一被魔门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慕清霜放走那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所有仙门的安危!”

云虚真人听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副懒散的笑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平静的神情。他看着陆长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

“陆长老,我问你一句。你们从头到尾有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个散修姑娘叫什么、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一个人来查案、离开之后会不会遇到危险?”

陆长老一时语塞,最终只挤出一句:“她一个来历不明的....”

“她是来历不明,但她帮你们解了疫病。她虽无门无派,但凭个人本事活捉了千齿蜮。你们是封了路、布了阵,但真正把患者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她和沈家那丫头的药。从头到尾她在做的事情是救人。”

“而你们在做什么?”云虚真人看着陆长老。“疫病没解的时候,你们急着封路撇清责任,疫病解了之后你们又急着抢功夺利。陆长老,你们青阳门什么时候改行当山匪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青阳门在场的长老脸色都极其难看,随行记录官握笔的手顿在半空不知该不该继续写。陆长老气的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已经冷到了骨子里:“云虚真人,你护短也该有个限度!此事我们会如实禀报仙盟联席会!届时自有公论!告辞!”

他转身便走,其余长老紧随其后。云虚真人站在殿前台阶上冲着他们的背影补了一句:“去告状?哼,我倒要看看联席会那帮老家伙敢不敢当着我面说抢散修东西还有理。”

慕清霜一直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这场戏从头到尾,直到陆长老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她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朝主殿走去。云虚真人还站在台阶上目送远方的山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

“进来吧。”

内室比主殿暖和许多,案上燃着一炷安神香。云虚真人坐在矮榻上示意慕清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行了,”云虚真人放下茶壶,看着她,“外人在的时候我给你撑足了面子,现在该你跟为师说实话了。你为什么要放那个散修走?你的性子可不是那种路见不平就冲动行事的孩子。”

慕清霜垂下目光。她早已想好了说辞,但面对师父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她还是觉得喉咙里有一瞬间的发紧:

“我确实看不惯青阳门的做法。当时我在场,亲眼看见他们怎么以多欺少的。那姑娘从头到尾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仙门的事,疫病解药是她出的,千齿蜮是她亲手抓的,她本来可以拿了东西就走,但她还是留在镇上帮忙配药配到天亮。我觉得如果连我也站在青阳门那边,那所谓的正道,就和魔道没有区别了。”

她说完这番话,真在那份看不惯里,假在这远远不是全部理由。真正让她放人的原因,是她看见那张脸时胸口泛起无法解释的酸胀与熟悉感。是她看见绝尘剑时脑子里炸开的那道惊雷。心底那个被尘封多年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念头。

如果他还在人世呢?但她说不出这些来,更不可能对任何人开口。

云虚真人看了她很久。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她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撒谎时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刚才她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卡顿,语速均匀得不像在回忆,更像在背台词。

云虚真人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行,既然你不愿意说,老夫也不强迫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今天青阳门虽然走了,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陆长老那人记仇是出了名的,今天在落霜峰丢了面子,回去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我知道。”

“你以后出门小心些。对了,你刚才在外头站了多久?看戏看了个全乎?”

慕清霜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从您坐下就开始看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帮我一起吵架?”

“您一个人吵赢了全场所有人,用不上弟子。”

云虚真人笑了两声,笑完之后师徒二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慕清霜端着那盏凉了半截的茶,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酝酿什么。片刻后她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但讲无妨。”

“当年,林鹤渊叔叔辞去仙门一职隐世不出的时候,您有没有跟他见过面?”

云虚真人若无其事地把茶盏放回案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弟子最近在翻阅旧档,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地方。林书白的死亡记录写得极简,没有病发细节,更没有救治过程,甚至尸身去向都没有记录。就好像有人刻意把它写得很模糊。”

云虚真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这孩子对林书白的感情他最为清楚。但.....

“清霜,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去刨根问底的。”

“可我只想问清楚林书白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清霜啊....他当年中的可是锁龙渊。那个东西是什么你也清楚,能活下来的几率……几乎没有。林鹤渊当年确实是拼了命想救他,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自己的偏殿里。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红得吓人。他跟我说:

‘我儿子若是不在了,这仙门的事我也管不动了。’”

云虚真人说到这里停住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后来的事情,他辞了职,把仙门事务全部交给了联席会代管,自己则带着林书白的一些遗物走了。走之前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孩子都没了,我守在这仙门还有什么意思。’”

“那他的遗体呢?到底葬在哪里?”

“他...没有遗体。”云虚真人的声音更低了,“锁龙渊入体之后侵蚀的不止是经脉,还有血肉。拖到最后一刻的人……大多被那东西吞噬成了空壳只剩下一副皮囊。林鹤渊不愿意让别人看见那副样子,所以没办葬礼。”

“清霜啊,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当年那桩婚事。但你要明白,林鹤渊他……是真的伤心透了。一个做父亲的,一个人把自己唯一的血肉养这么大,亲眼看着他发病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那种痛不是外人能体会的。他选择离开这里是因为仙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失去儿子这件事。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师父。”

云虚真人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禅杖尾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把心事说出来。你心里要是还惦记着什么,师父也不拦你去查。但你得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都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弟子谨记。”

从内室出来时,慕清霜没有回静室,她沿着落霜峰的小路慢慢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偏僻的山崖边上。

师父的那些话她几乎都信。林鹤渊叔叔确实是那种会因为丧子之痛而遁世的人。但有一个问题师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而她也没有问出口。

“如果林书白真的死了,那把绝尘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自称白书远的女子手中?”

神器都有傲性,一旦自身认主,除非主人彻底神魂破灭身陨道消,否则绝不可能另归他人。那把剑还在人世,而且还在被使用。这说明它的主人要么还活着,要么死前将剑主动托付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握着它时剑身依旧认她为主。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林书白已死’这个结论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整个仙界绝对隐瞒了当年的真相。

“殷姑娘,不管你是谁……我会再次找到你,亲口问出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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